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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周斌追忆:“只有我周恩来自己受冻,才能体会百万北京市民的感受”

文汇讲堂2018-09-14 01:46:41

文/文汇报记者 李念 袁琭璐

接待外宾无数,却只有三双皮鞋;供暖用煤不足一周,率先停了自家供暖,为体会百姓寒冻……昨天(3月5日)下午,上海市政协对外友好委员会、上海公共外交协会、上海市日本学会和上海日本研究交流中心共同举办了《回忆在总理身边翻译工作的日日夜夜》演讲会。在原外交部新闻司处长、高级翻译周斌的讲述中,周恩来总理心系民生,勤俭自律,细致外交的感人画面扑面而来,除了在中日外交上的运筹帷幄、以高超智慧促成中日签订《联合声明》外(昨已刊发,详见文末链接),更丰富的周恩来徐徐走近几代听众。在后期的追加采访中,周斌又告诉了记者更多周总理在工作生活中的点滴故事。


3月5日下午举办的《回忆在总理身边翻译工作的日日夜夜》演讲会


感受总理人格魅力与政治智慧,立志苦学走翻译路


提起自己的翻译路,周斌由衷感谢周恩来总理。那是在1955年初秋,周总理陪同缅甸总理吴努来北大参观、访问,吴努演讲的主题是“佛教与缅甸”,吴努讲了佛教对于缅甸的作用后,和周总理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他说:“尽管我今天讲了这么多大道理,但自己心里很明白,我的好友周恩来总理,依然不会相信佛教,而继续相信一个从遥远欧洲传来的主义。不过,我觉得这不能全责怪他。只是因为他实在太忙,没有时间到缅甸生活一年半载,实地体会佛教的伟大和奇妙。日后如果有了机会,我相信绝顶聪敏的他也一定会跟我一样,成为一个虔诚的佛教徒。”


本来只是想陪同吴努的周总理在现场同学和老师的一片掌声和恳请下,盛情难却地做了一段精彩而感人的讲话。他说:“我的好友吴努总理刚才说我也会成为一个虔诚佛教徒的预言,出发点也许无可非议,但我不得不十分遗憾地告诉他,他的这个愿望已经永远不可能实现了。因为早在三十几年前,我经过反复比较和慎重选择,就决定信仰吴努总理刚才讲的那个从遥远欧洲传来的马克思列宁主义了。因为这个主义比佛教更能够认清和解决中国面临的各种问题,更能够帮助中国人民实现多年的理想社会。”全场响起长时间雷鸣般的掌声。


周总理与吴努


周斌坦言,这是自己作为北京大学东语系日语专业的学生第一次见到周总理,便被周总理“高大的形象、出众的风度、闪光的智慧和雄辩的口才”所折服,尤其是他事前没有任何准备,但极其精彩而感人的演讲。从此周斌暗下决心,立志努力学习日语和历史政治哲学等其他学科,争取有朝一日能够当周总理身边的翻译。


付出总有回报,周斌最后以全东语系自1946年创办以来第一个“全优生”(五分制,十八门功课全部五分)的拔尖成绩毕业并顺利圆梦进入外交部,毕业典礼上,周斌还得到了时任东语系主任季羡林教授的表扬和鼓励。


西花厅总理家宴,日本运动员泣不成声


周总理家的午餐会,使周斌感受到了周总理外交无小事的细致入微,更懂得了周总理广交国际友人的秘诀。周斌回忆,195410月下旬的一天,周总理邀请日本名将松崎君代及其他一些中国的老朋友到家里做客。据周斌介绍,松君代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世界乒坛红极一时的球星,曾为日本女队在国际比赛中多次夺魁立过汗马功劳,两次摘走世界锦标赛女子单打桂冠,不仅有精湛的球艺,也有良好的作风。


2008年,20世纪六七十年代日本著名的乒乓球世界冠军——松崎君代来到总理故乡,深情回忆周总理


周总理和邓颖超热情地款待了松席间,邓颖超赠送了一条红绸被面给她作为新婚礼物,一瓶酒给其父亲。最开始感到羞涩、接着是感动,最后激动地泣不成声,她断断续续地讲了一段话,“我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乒乓球运动员,现在不打球了,连个固定职业还没有找到。以前七八年中,我曾多次代表日本参加国际比赛,为自己的国家赢得过好些奖杯。记得有一次从海外凯旋,一位政府要员说要接见我们,大伙儿高高兴兴赶到他的官邸。谁知他只是轻描淡写、有气无力地说了声大家幸苦啦,就再也没有什么话了,场面十分冷清。后来听人说,他根本就没有把我们这些打球的放在心上,只是为了让新闻媒体拍摄几个镜头,才作此安排的。而您是中国总理,却这样真心实意地对待我,不但无微不至地关怀我本人,还想到了我父亲和我未来的先生。我一辈子忘不了中国人民的好总理,忘不了中国给我的荣誉和恩情。”


访华后,不久就结婚成家,丈夫在一家电视台工作。她自己在东京开了一家出售乒乓球用品的小店,同时兼做些业余教练工作,以维持生计。几年后,周总理得知他们夫妇婚后一直没有生育孩子,便几次让体委主动邀请他们夫妇来中国检查,治疗不孕症。其中一次待了近两个月,去各地看了许多位中西名医。周总理的关爱让松终生难以忘怀,在她和周斌的每次见面中都回忆到周总理。


周恩来和邓颖超

外交场上的灵活:“她的确比你强,但今天你比她强呀!”


周斌回忆,在外交场合周总理既有原则也会因势利导不拘于规则。从1961年北京第26届北京世乒赛起,周总理都会忙中偷闲去观战来华日本队与中国队的比赛,并会提出相当专业的见解。一次,周总理与日本队领队、教练就乒乓球的技术问题举行专题座谈。周斌说,相对而言,当时在为周总理当翻译的几名同仁中,自己算是比较熟悉乒乓球技术问题的,又多次陪同周总理去现场看过比赛。获悉会议内容后,周斌提前作了尽可能详尽的准备,将座谈中极有可能出现的专业词汇,如直板、横板、攻球等一一记录在笔记本上。


当天按照以往惯例安排了两名翻译当场,并指定业界表率林丽韫当主翻。会谈开始后,因为林可能不熟悉乒乓技术,显得有些紧张,周斌便不断在她身旁“提词”,告诉她专用术语的译法。但周总理几次调过头来轻声责问周斌:你不停地瞎嚷什么?周斌回答说是在为林姐“提词”,次数一多,周总理又轻声说,小林现在有困难,你就替她翻译么!周斌委屈地回答说,您也知道,林姐的能力、水平、经验都比自己强,她唯一欠缺的只是一些专业词汇。“她的确比你强,但今天你比她强呀!”周总理狠狠看了周斌一下。周斌说,就在自己左右为难、不知所措的时候,正在翻译中的林姐突然咳了几声,周总理当即掉过头来,大声批评周斌:你林姐咳得这么厉害,你却连起码的人道主义精神也没有,马上把她替换下来,让她好好体息一会儿。


听周总理这么一讲,林就起身对周斌说,小周,下面就辛苦你了。对这件事,周斌曾一度感到十分“委屈",但没等多久,他自己就想通了。周斌告诉记者,尽管林是周总理用得最多、评价最高的好翻译,但在外交场合上,毕竟以对外效果为第一选择,翻译往往涉及多领域,需要协同作战,相互帮助。这也体现了周恩来一贯的细致入微和灵活处事。


喜爱打乒乓的周总理

“只有我自己挨冻了,才能切身体会到几百万北京市民的感受”


另一件让周斌感动的事发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经济困难时期。严冬的一天,北京市一位领导向周总理紧急报告,说北京市煤炭库存严重不足,居民供暖用煤只能维持一个星期了。如再不采取特殊救急措施,几百万北京市民即将无法取暖。听到这个消息后,周总理心急如焚,当场批评为什么要等到火烧屁股,才想到汇报。


周总理当天下午就召集国务院相关负责人开会,研究解决燃眉之急的对策。作总结发言时,他特别嘱咐,还应采取一项紧急措施,就是从今天晚上起,停止对西花厅的供暖。


对此,大家纷纷表示反对,说即使对西花厅停止供暖,一个季度也只能节省十几吨煤,而现在北京夜间气温为零下十度左右,您和邓大姐都上了岁数,怎么工作、生活……


周总理当即表示,问题的要害,不在于能够节省多少煤,而在于只有我周恩来自己挨冻了,才能切身体会到,一个星期后可能挨冻的几百万北京市民会是一种什么感受。


告诉周斌这件事的一位国务院秘书说,在周总理强有力地领导、调配下,不到三天,就全部落实了当年北京市民的取暖用煤。



在周斌的演讲中,周总理外交无小事的细致入微感染着现场的每一位听众


“中国几亿男人在用的胡须刀,我也能用!”


生活中的周总理简朴节约并严以自律,在周斌的记忆中,1959年秋至1973年夏,他为周总理当翻译的十几个春夏秋冬,周总理会见日本朋友时,身上穿的衣服,一直就是那么几套,换来换去,还几次发现棉质衬衣的袖子边上发毛。他穿的皮鞋,一共只有三双,一双黑的,一双棕色的,另外一双深黄色的凉鞋。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我国经济面临严重困难。一次中央号召全国各地、各个部门开展节汇、创汇运动,要求将宝贵的、几乎靠出口全国人民省吃俭用的农副产品,换回的每一分外汇,都集中在购买国内急需的先进设备、技术和原材料上,以克服经济困难,加快社会主义建设。在一次全国外事工作会议上,周总理谈及这件事时,自我批评有浪费过外汇的不良行为。事情是这样的,周总理在一次出访非洲、中东十国期间,他发觉随身携带的国产刀不大好用,特别是赶任务、抢时间、匆忙刮胡子时,往往刮不干净,而且十分疼痛,甚至常常出现血印。随行人员便建议买些刀片应急,后来秘书买了一打英国老牛牌刀片。周总理想起这件事,就自我批评说:自己这样做,严格来说就是浪费外汇,理由十分简单:国产片不是不能用,只是不大好用,然而几亿中国男人都在用呀。他们甚至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一种远比国产刀片好用的刀片。可自己却为了图个方便,舒服一点,就把宝贵的外汇,用在购买外国的刀片上了。


听完这番语重心长的自我批评,与会者们无不为之感动不已。一个七亿人口大国的领导人,出访期间使用原本属于他自己的一点点外汇,买自己急需的几片刀片,还要如此自责,全世界大概只有周恩来才能做到了。周斌补充道,根据当时规定,我国因公出访人员都可以得到相当于20元人民币的外汇补助,用于在出访地购买少些小纪念品。周总理买的那几片刀片,估计不会超过20元人民币。



周斌深有体会地感受到翻译是一个特殊的行业,虽然能有机会接触党和国家领导人、参与一些可能被载入史册的工作,但这只是工作的需要。在周斌看来,回眸周恩来工作生活中的点滴片段,有一种穿越时空的力量,让人感动敬仰和震撼,激荡起奋进新时代的内心澎湃。而对他最好的怀念,应是不忘他毕生的心愿,延续他千古垂范的精神品格


(华东师大硕士朱启迅对此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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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拍摄|袁琭璐,其余图片来自网络

微信编辑|袁琭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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