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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雨楼 悦读〗叫我如何不流泪

凉州听雨楼2018-09-09 06:41:28


陈金梅,笔名暗香。武威诗词楹联学会会员。作品散见《生态西部》《武威日报》《天马诗刊》《武威诗词》,入选《2013中国文学作品精选》。



叫我如何不流泪

暗香/ 文



 姨妈给她取名“急唤”,就是想急着要生个男孩子,意思和“存兄”“招弟”之类差不多。


“急唤”终于不负众望,她连着唤来了三个弟弟,姨妈全家在高兴之余忽然觉得连着生了三个男娃,急唤也有功劳。于是,急唤在家中的地位就立马高了一大截,吃的、穿的都比她三个弟弟都好,以致有点娇生惯养了。她也不是啥都好,她连一天学也没上过,她的大弟弟和二弟弟都念了高中,三弟弟特别调皮,是有名的“三转”。是个顽劣之徒,勉强上到初二的时候,老师批评了他,他就在一个星期天翻墙进到学校把办公室的窗玻璃砸了个精光,也就断送了他上学的路。


急唤虽没上学,姨妈也舍不得让她下地干农活,一直在家做家务活,照顾弟弟们上学。在姨妈的调教下,急唤做得一手好针线活,一手好茶饭。到了十七八岁的时候已经是远近闻名的好姑娘了,不仅仅是她的针线活、茶饭出众,更是她长得非常漂亮。高挑个儿,圆脸,大眼睛,睫毛很长,尤其是两颗虎牙,使她更增添了几分可爱。就因为她才貌双全,上门提亲的人很多,且大多都是家境不错的人家,一般的人家还不敢问呢。可她都不愿意。


她到我家来的时候,正是豆蔻年华,我妈领她去烫了个大波浪披肩发,那是八十年代初,邻居们都啧啧称赞,哪像个农村姑娘,简直就是知识青年,多洋气多漂亮啊!


我爸单位一个最帅的姓何的小伙子到我家串门,一眼就看上了急唤,三番五次央求我爸妈给他做媒,他叫何荣元,我爸妈也看好小伙人品不错,而且是工人,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事,就应承下来。一问急唤,谁知她竟一口拒绝了。少女的心事啊,真是难以琢磨,我妈也觉得很惋惜。在优秀青年何荣元心里,留下了一生的痛和美。


又过了半年,传来了急唤被姨夫打断了腿的消息。妈妈去看了一趟,回家后嚎啕大哭,恨得咬牙切齿,骂急唤瞎了眼,心叫狗吃了。然后大病了一场,睡了五六天才起来。


原来,急唤跟邻村一个叫王柱元的小伙子谈恋爱了,他们互相喜欢,但姨妈全家坚决不同意——王柱元的父亲在社教运动中斗死了我的外爷爷,外爷爷开过香坊,被划成了四类分子,王柱元的父亲是队长,亲手拿柳条和麻绳在批斗会上抽得我外爷爷奄奄一息,抬回来的当天晚上就死了。外奶奶由于生了八个丫头,没有个儿子,加上外爷爷离世,处处受人欺负,还给戴上地主婆的帽子游斗,终于,外奶奶受不了了,丢下四个年幼的女儿,跳河自杀了。我妈妈是老七,受尽千难万苦,总算保了一条命,在二姨妈家养大,我妈的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也就是老六和老八被一个村上的人买到了新疆。


王柱元的父亲是我外爷爷一家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如今,急唤要嫁给仇人的儿子,姨妈们和我妈怎能接受呢?任凭姨妈们声泪俱下,苦口婆心劝了几天还是毫无结果,急唤是铁了心非王柱元不嫁。姨夫只好把急唤关起来,锁在屋子里。可是在姨夫姨妈去生产队上地干活的时候,急唤杂碎牛肋巴窗户逃走了,他要和王柱元私奔,结果被姨夫追到火车站上抓回来打断了腿。


二姨妈又气又恨,又心疼女儿,无论如何就是不同意急唤的婚事。五六个姊妹招到一起,哭得呼天抢地,悲痛欲绝,谁都说是急唤的错,劝她改变主意吧,杀父之仇她们报不了,但要对亲家,她们接受不了,也不会答应!


急唤躺在炕上只管流泪,就是不松口,最后她就绝食,以死相抗。姨妈一狠心说:“让他去死吧”。但过了两天还是不忍心,心一软,含泪屈服了。那是1980年。


姨妈大病了一场,幽幽地缓过气来,细心照顾急唤恢复身体。


一年后,急唤能下地走路了,但永远地瘸了。她变得沉默了,还是爱笑,一笑就露出两颗小虎牙,还是很可爱的样子。


在这一年的寒冷的冬天,急唤出嫁了,嫁给了王柱元。姨妈家没有请客,也没搞任何仪式。急唤就怀里抱着一个包袱,有大姨妈陪着送到了王柱元家。我没有见到当时的场景,我妈也没有见到,我想他在婚礼上一定是又悲又喜,她漂亮的脸庞上不知有无泪痕。


我的表姐急唤嫁过去后,二姨妈还是拒绝人亲家,两家从不来往。其他姨妈们,还有我妈,都像受了奇耻大辱,也不认这个亲戚。


有一年正月里,妈妈领着我去看望二姨妈,正碰上表姐回娘家。那时,她结婚已经三四年了,我已上三年级了。她有点憔悴,不敢抬头正眼看别人,只是微微地笑着,笑得也有点尴尬。她从不闲着,一瘸一拐地走来走去,帮姨妈干活,抢着洗锅抹灶,给弟弟们做布鞋。我妈不停地夸她好手艺,她也不说话,只是讪讪地笑一笑,偶尔眼中掠过一丝惊慌。


第二天,表姐要回去了。她提议把我领到她家去玩玩,没想到妈妈同意了,我也很好奇,正想去看看她嫁了个怎样的人家。


我那时也就九岁吧,表姐的婚事,前前后后,零零碎碎都是从妈妈和姨妈们口中听来的。因为她们说起表姐的事的时候,往往情绪激动,喋喋不休,大多数时候还涕泪交加,早把我当成了空气。


表姐的婆家在一个叫磨嘴子的地方,离二姨妈家也就几里地。


她们妯娌四个住在一个院子里,都已分家,每家一间房,她还有个小叔子还没娶上媳妇,跟她公婆一起过。


表姐的家只有一间不大的房子,但收拾得整洁干净,炕上铺着红绒单子,泥皮土墙上是她亲手绣的墙围子,粉红色的确良上绣的鸳鸯、蝴蝶、水草、牡丹等栩栩如生。我当时就觉得她的家比我家还漂亮。


表姐给我做了肉臊子的黄毛菜籽长面,摆上小炕桌,让我坐在最里面招待我。


我第一次见到了急唤的男人,那个很有争议的男人,那个传说中仇人的儿子。他长得高大英俊,也不多说话,对我十分客气。我的小心里还有些疙瘩,我也没有叫他姐夫。


我走的时候,表姐送给我三个绣花针扎子,两双绣花鞋垫,颜色鲜艳,玲珑精致。妈妈看了啧啧称赞,然后在我贪婪的目光中要锁进箱子里,我一看急了,说什么也要给我一个针扎子呀,那可是我梦寐以求的装饰品啊,我说妈你怎么这样啊?这是急唤送给我的,是我的东西啊,我都哭开了。


妈妈气狠狠地说,你一个姑娘家整天疯魔野道跑到学校里混日子,连个针都不会拿。放着!等你嫁人时用得上!


我也不管,泪眼婆娑地把妈妈跟来跟去缠着要一个针扎子。妈妈被缠得没办法了,只好拿出一个针扎子给了我,在我头上狠狠地剁了一指头,疼得我直咧嘴。


那个针扎子让我在小伙伴面前炫耀了好久。


又过了几年,我要小学毕业的时候。表姐到我家来的次数多起来了。每次来也不多说话,帮着妈妈干些家务活,给我做一双漂亮的花条绒布鞋,有偏拉带的。每次来,妈妈都会给她在缝纫机上做一套新衣服,或者买一双塑料底布鞋。妈妈好像已经原谅她了,对她的态度也越来越好了。


我记得那是麦苗有一拃高的时候,有一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的表姐急唤来了。她家离我们有三四十里远,要翻过磨嘴子山,要过马蹄沟河。虽然她每次都是徒步走来,也要翻山、过河,可那是白天,她用大半天的时间就走到我家了。可这次,她分明是半夜就出门了,那要多怕呀?


她的到来,着实让我妈打了一跳,她的眼睛又青又肿,两条裤腿和鞋子全是泥。见到我妈,她想笑一笑,她想掩饰一下她的狼狈,显然一切都是徒劳。


在妈妈的再三追问下,急唤终于说话了。她连着生了三个女儿,老二和老三生下就被人家抱走了,婆婆经常骂她,男人的脸也是一天天冰冷,然后三天两头地大打出手。昨天晚上,她是挨打之后,等男人睡着了偷偷地跑出来的。她是一路哭,一路跑,绝望和痛苦使她忘记了害怕。要不是还有孩子,她就走进马蹄沟河里了。


她只是平静地说着,没有流一滴眼泪。也许她的泪已经流干了,也许经历了绝望和痛苦的煎熬,她变得坚强了。


妈妈一个劲地伤心流泪,大骂王柱元的父亲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就该断子绝孙,又骂急唤不争气,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不说话 。


妈妈有给她做了身新衣服,让她在家歇着,她也闲不住,用头巾把脸包严实,执意跟我妈到麦田里薅草。


也许,只有到了田野里,她才能透一口气,让她的心灵得到些许安慰,他才能轻松一下。


急唤在我家待了十几天,眼睛也好了,她说想孩子了要回去了,妈妈死活不让回去,说要教训教训王柱元。果然,又过了两天,王柱元找来了,他骑着一辆破自行车打听到我家找来的。因为他们的婚事闹得亲戚不和,他从没来过我家。他已经和我之前见过的完全不像了,头发乱糟糟的,满脸胡子拉碴,脸很瘦削,疲惫又憔悴,眼睛就显得更大了,他苍老了许多。黄色的军便服又脏又旧,脚上没有袜子,布鞋很破旧。


在妈妈声泪俱下的数落声中,王柱元始终沉默着,坐在小凳子上,耷拉着脑袋。高大英俊的他,看上去像个认罪服法的小老头。最后,他像下定了决心似的抬起头诚恳地说:“我保证好好过日子,再也不打了。”我妈的气总算消了些。表姐相一只小动物遇到猎人一样,躲在里屋里不敢出来。


最终急唤还是跟她男人走了,她丢不下她的五岁的女儿。她拿上我妈给她买的两块花布,默默地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走了。那样轻飘飘地,好像没有一点重量。车子飞快地走远了,消失在村庄外的大路尽头,妈妈望了好久才抹着眼泪回来了。


后来,为了躲避计划生育,急唤躲进了磨嘴子山上的一个山洞里,晚上由她的男人偷偷地送去些吃的。在山洞里躲了两年,连续生了两个女儿。他们的房子只剩下四面墙,门窗也被撬掉了,粮食充了罚款。王柱元彻底绝望了,想要生儿子的梦想也随之破灭,也许他认命了吧。


急唤只好做了结扎手术,在家中责任田,拉扯三个女儿,她男人上新疆打工去了。


表姐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了,她和王柱元的感情也好了。只是王柱元总觉得没有儿子,在村子里抬不起头,好像低人一等,活得很压抑。为了避开他认为别人不一样的眼神,王柱元在村子外面的一块空地上盖了三间房子,修了个小院子,过期了独门独户的日子。


急唤的大女儿叫存兄,初中毕业后到城里的饭馆里打工,干了一年后,存兄跟另一个打工的小伙子私奔了。急唤两口子急得六神无主,火急火燎地跑来问我妈该怎么办。那天,我见到了他们,他们已经很苍老了,王柱元已两鬓斑白,他的脸上写满了沧桑和忧郁。我也有点难过,我第一次叫了他一声姐夫,他只慌乱地点了点头,并不抬头看我。我说姐夫你不认识我了吗?他才看了我一眼,嗯嗯了一声。急唤还是很瘦,一笑起来,那可爱的小虎牙让她憔悴的面庞增添了一丝生气,可是她笑得很尴尬。


我妈一听存兄跟人私奔了,很是吃惊,甚至有点气愤了,忍不住数落起来:“你养的好女儿啊,真是龙生龙,凤生凤。”急唤立马红了脸。


因为没有一点线索,也就没有什么办法,安慰了一番,他们就回去了。


两年后,存兄和她老公回来了,怀里抱着个一岁的孩子,是个男孩。急唤两口子也不好说什么了,只好认了。


急唤五十岁那一年,我又见到了她。我亲切地叫她姐姐,她笑眯眯地点着头。


姐夫患癌症去世了,她料理完丈夫的后事,到我妈妈家来了,说是来散散心。她的头发已花白了,很瘦。


她说二女儿也嫁人了,小女儿正上初中,她在家给大女儿带孩子。她的两头牛卖了一万八千块钱,她还有低保,过日子没问题。


我望着她,她很平静,一脸的慈祥。一说到孙子,笑得很灿烂,眼角的皱纹更多了。一边笑,一边说孙子多么淘气,那两颗小虎牙还是很可爱。


看着,听着,我已满眼的泪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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