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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没见过树妖,就听听我的故事「有故事的人」

凤凰读书2018-02-12 21:32:45

>>>> 人人都有故事,这是[有故事的人]发表的第232个故事




我是被槐树妖附了体,我快要死了。



我被树妖附了体


by朵娘



我的家乡没有大海却有大山,没有河流却有小溪。大海在距家乡六千六百里的地方澎湃,黄河在距家乡四千四百里的地方咆哮。可是那片树海却在家乡周边不断翻飞松涛。溪水叮叮当当的流向黄河,流向大海。这条小溪流了几百年,于是这里的人们繁衍了一代又一代,树妖的传说就混杂在其中。



1



一九八五年,我来到了这个偏僻的山村。我母亲说我出生时阴暗呜咽了两个多星期的天突然放晴。那红彤彤的太阳挂在东方的天空,染红了一大片云层,煞是好看。这件事从我出生至今我听了二十多年了,我背都能背了,可我的母亲还总是不厌其烦的讲着。


我的母亲平时不苟言笑,可是每次讲这事的时候她都是绘声绘色眉飞色舞的,那神采就像一亩地收了万斤粮,欢喜得不得了。尽管我多次告诉母亲那只是个偶然,偶然而已,我成不了李世明也成不了朱元璋的。可她的热情有增无减。虽然这让我觉得烦,但能让她开心这也算件好事吧。


家乡有一棵大槐树,它的树叶终年翠绿翠绿的。它的树干粗大,要四个人手拉手才能将它抱住。而且它的树干多弯曲多结巴,一条条朱褐色老树根暴露在离树干数十米的地方。活像一条条横跨在路上阻挡行人前进的蛇。树下有口古井,但至我记事以来那口井就被尘封了。据村里的老人们说,那口井曾淹死过一个绿衣女子。于是人们铸照了一个圆形的水泥坂,经多年的风吹日晒,它已由以前的苍白色变成了长满青苔的灰褐色。夕阳西下时。瘦弱的阳光透过树的缝隙在那冰冷湿滑的青苔上留下班驳的影子。细碎的石子,枯黄破裂班驳的老树皮,凌乱的树枝,神秘的古井,死去的人们……这里的一切本来就够阴冷的。而村里流传的关于槐树精的故事,更让幼时的我惊恐不已。


我们是听村里的老人说的,老人是听老人说的,至于老人的老人听谁说的却是个未知数。老人说,那棵槐树已有了千年是个修炼成精的槐树妖。为了找到一漂亮的人身,在十八年前的一个夜晚将一个长的清丽可人总是穿着绿色衣服的女子推进井里淹死了。从此,那一口从前流着清澈可口的井水变得浑浊不堪。老人们说,自那以后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古井里就传来女子的哭声和树底下女子的大笑声。


这个故事也许不是真实的。但是人心底深处对传奇事物的敬佩和恐惧使我们都相信或者说多少相信一点——这件事是真实的。至少这事对年幼时的我有着根深蒂固的影响。比如说,我从不敢一个人从棵树下经过,比如夜晚我从不敢一个人出门。而大人们呢?他们也是如此,有时他们看起来似乎对老槐树更加的尊敬。他们每当过年过节就会祭拜它,差不多将它奉为了神灵。可是,村里却有个人不信。那个人便是阿三。


我十岁那年,阿三三十岁了。因为父母死的早,家里穷,所以阿三三十好几了还是光棍一条。其实,阿三有谈过恋爱的。记得他谈恋爱那一段时间,阿三每天都兴高采烈的。他总是对人们说,你看吧。爱情是不会择木而栖的,你看我这么穷她却还爱我。阿三的兴高采烈深深地感动着我,使我萌发了对爱情最初的渴望,也才使我有了那么难忘的初恋。



2



可是,不久的一天村里人发现阿三心情异常的沮丧。他坐在地上,背靠着老槐树。一个人喃喃自语,并用脚使劲地踹那暴露在外的朱褐色老根。从此,人们每天都看到阿三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坐一会,每天看到他踹那棵老槐树。于是,村里人对阿三既怜又恨。怜他孤苦伶仃一个人不容易,怜他错信了爱情,更怜他没人爱;可是却恨他触犯了神灵。并且恨远远大于怜。


村里好心的老奶奶们总是对他说:"阿三呀,你这孩子,得罪谁不好,为什么一定要得罪树妖啊。会有报应的啊。好自为之吧。"


而阿三却不以为然,依然在大伙面前诅咒老槐树,甚至还踢它几脚。慢慢的,阿三的沮丧心情烟消云散了,他在找老槐树出气后总是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在大家的面前,仿佛他是打败妖魔保护人类尊严的战斗英雄。


阿三雄赳赳气昂昂的,可是村里人却活在胆战心惊中,人们总是担心会有什么灾难发生。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然而什么事也没发生。反而,村子里变得风调雨顺。于是,渐渐的,渐渐的,人们对阿三产生了好感。人们暂时都忘记了阿三家里很穷,忘记了他的潦倒境况。女孩子们忘记了阿三长的很丑。大家见到阿三都亲切的问"阿三你好!",而且那种神情不亚于官兵见到首长时的俯首称臣。于是,从此,不断有村民请阿三去他们家吃饭。阿三再也没有愁眉苦脸过了。他每天都乐哈哈的,犹如这个闭塞村庄的精神统治者。


但这种风光的日子没过多久,阿三就死了。忽然死掉了。于是,关于树妖的传说又兴起了。并且比以前说得更恐怖更吓人。


阿三是在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死的,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妙明奇妙的就死了。就因为这样,各种猜测出来了。有人说阿三是因为对树妖不敬被树妖害死的。



3



我到底都没有弄清阿三是怎么死的,一直到我离开家乡去遥远的北方读大学。但我心里多少是倾向于他是被不干净东西害死的说法。不过,这事不久就被我给忘掉了。我离开了那个我呆了十八年的家乡。那个被我嫌它狭小愚昧的家乡,在我十八岁那天终于被我抛弃了。`我走出了那个村子,走出了大山。我义无返顾的将我的家乡抛弃了。


我以为我自由了。我是多么的开心,我看到了外面的世界,看到了许多老一辈人不曾看到过的东西。更重要的是我看到了许多美丽的女孩子。那些美丽的女孩子让我在瞬间想起了阿三,想起了那些年在我脑海里朦胧虚构出来的初恋。于是,我决定在我的大学时光里好好谈一场恋爱,然后带个美丽的女孩子回到家乡,我相信那个时候我将胜过阿三曾有的风光。想想也挺奇怪的,我忘记了阿三曾有的潦倒,忘记了阿三的死,可却偏记得他的风光。


阿桑,一个很漂亮的高个子女孩,我逃离家乡后遇到的第一个女孩子,那个我第一眼看到她就想追她的女孩。她给了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特别是她那长长卷卷的睫毛带给了我触电的感觉。后来,在某个午夜梦回的晚上,我忽然明白阿桑为何会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觉得她是跟随我从家乡出走的槐树精。你看,她总爱穿一袭绿衣,像春天吐了嫩绿枝芽的槐树,显得生机勃勃,又像开出雪白雪白槐花的槐树,让我闻到阵阵幽香。有时又鬼魅神秘得很,这更像我心中的槐树精,永远让人捉摸不透。


所以,我总是盯着她看,下课看,上课接着看。她有着优美的肩线,我可以整节课整节课地将眼光注视在上面。我研究着琢磨着,不明白这样一个瘦削美丽的女孩子为何会选兽医这个专业。而当我看到她在解剖小兔子时眼睛一眨也不眨时,我的脑袋更是轰隆隆作响。天,不会有哪一天,她像对待小兔子样,也把我给解剖了吧?


她待人真的很和善,总是将最灿烂的笑容摆在脸上,只要是对着人她总是温和的笑着。可是,在对着猪牛羊时她表情冷酷,仔细看还有一丝凶狠,好象是为了发泄平时在人那儿受的气,那么的毫不留情,犹如一个女屠夫或吸血妖精。


这让我想起金庸武侠小说《倚天屠龙记》里殷素素对张无忌说的"漂亮的女人是最会骗人"。但我相信她不是这种人。因为我亲眼看到她很慷慨地施舍给那些乞讨的人。于是,在树叶吐新芽的春天,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在春江水暖鸭先知的江泮边,我向她表明了我的心意。而她当时就扑倒在我怀里。



4



阳光下的爱情是苍白的。我和阿桑的爱情就说明了这一点。如果下次再对喜欢的女孩表白,我一定选在花前月下。但是,不能不说,我跟阿桑在一起真的很风光!美女回头率就是高,虽然我知道那些人回头只是为了看我身边的尤物,可我依然觉得很有成就感。这样一个万人回眸的尤物是属于我的,我征服了她,我当然有成就感。


为了这种成就感,我听从了阿桑的所有安排,我先脱掉了那一身土气的衣服,后来又听从了她的安排搞了个发型。她不断地带我参加舞会,她总是挽着我的手对她的那些朋友说"这是我的男友。帅不帅啊?"


我觉得她是爱我的,所以容忍她的虚荣和夸张。从此,我总是逃课,总是逃课跟着她去参加各种舞会。灯红酒绿,粉妆香唇,扭转腰肢……我就在啤酒泡沫与旋转的灯光中流逝着我的青春。然后我陷入了迷茫。这样灯红酒绿的生活和我家乡的无聊苍白简直是一个德性,以前幸亏有阿三,现在幸亏有阿桑。


然而,一日,一切戛然而止。阿三死了,阿桑却跟人跑了。


我拿着给阿桑准备好的生日礼物,匆匆赶回学校,穿过学校的小林子时,我忽然尿急,所以决定先找一地解决这一生理需求。正当我哼着小曲尿得欢时,我看到一对男女靠在前面一颗大树边乱啃。男的在女的身上乱摸着,而女的也跟着他的手扭动着。定睛一看,发现那绿衣女子居然就是阿桑。这一发现,让我把尿给吓回去了!


我观望再三,又觉得那绿衣女子不是阿桑,绿衣女子紧紧靠着的那棵树妖娆婀娜,似槐树又有柳树的轻飘,我心里忽然浮现一想法:说不定那是另一树妖。这样想着,我决定悄悄离去,我决定不管绿衣女子是不是阿桑,那都不重要,我不会离开她。


然而,这一切还是结束了。在燥热无比的夏天即将到来之际,阿桑向我提出了分手。



5



她说她不喜欢我这种贱骨头。的确,我是贱骨头,因为我从来没有向她说过"不"字。并且在阿桑明确告诉我--那天小树林里的绿衣女子就是她,而且她也看到我了--之后还对她不离不弃。不过,那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啦。因为我将面对更重大的抛弃,那就是被学校开除了。理由是,没有参加过任何一门考试。就像当年我抛弃我的家乡一样,我也被这所学校义无返顾的抛弃了。


阿桑也被开除,但她有去处,那个男人为她买了房,她开始过起了圈养的生活。而我,无处可去,我的悲壮有点像当年的阿三。


我又回到了大山的怀抱,回到了家乡。我坐在那槐树底下,就象当年阿三坐在那里的姿态。我死命踢那棵老槐树,其实我是希望有树妖来向我索命,这是一条贱命,死不足惜。况且,我冥冥之中觉得这棵树就是阿桑。我把她带出家乡,又把她带回来了,激怒她,就能让她现身。我想,我要是能死在她怀里,我也是死也瞑目了。


我彻底的累了。于是,我干脆就这么呆坐不吃不喝。母亲终于停止说我出生时的奇妙景象了,她那兴奋的表情换成了哭哭啼啼。村里人都说我肯定是被槐树妖缠住了。于是,母亲请来了道士做了一场又一场的法事。可我仍然垂头丧气不吃不喝,我想不明白目前的这一切所以我懊悔我沮丧。明明风风光光地上了重点大学,明明美好的未来就在前方。可是一个不留神我又回到了原点,一个不留神所有的美好都与我无缘。我想不明白这一切是为什么?


母亲依然弃而不舍地为我请法师做法术。我都这样了,她还不想放弃我。我有点同情她,我只是同情她而已,却并不打算拿行动来安慰她。我就这样靠着朱褐色的老树根,时不时的仰望着那一树的苍绿。终于,在我绝食的第四个晚上我似乎明白了什么。我明白了我与家乡的宿怨。我这一辈子注定摆脱不了她。曾经我以为我抛弃了家乡的一切,可是我错了。我抛弃了她的朴素与勤劳,可是却没有抛弃她的的怯弱与愚昧。我怯弱贪图享受而迟迟不肯了断与阿桑的关系。我相信阿三是被树妖给害死的。


人们确信不疑的是我被树妖附了体,我就要死了。


投稿时间:2016年05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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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丁奇高(dqg1963371200)







朵娘
有故事的人

自由撰稿人,现居深圳,发表散文有《大宅门》、《从矫情小公主到欢乐老母鸡》、《她在藏地支教,遇见仓央嘉措!》等,个人公众号(重出江湖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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