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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诗词写作教程(摘)二十

惊梦斋2018-04-15 18:4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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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檃括与寄托】

 

檃括是矫正曲木的工具,引申指把前人的成句、整篇作品加工炮制,使成为词。狭义的檃括,是把一篇文、一首诗整个儿檃括成词。如苏轼的《哨遍》纯由陶渊明的《归去来辞》檃括,而他的《水调歌头》:

 

昵昵儿女语,灯火夜微明。恩怨尔汝来去,弹指泪如声。忽变轩昂勇士,一鼓填然作气,千里不留行。回首暮云远,飞絮搅青冥。 

众禽里,真彩凤,独不鸣。跻攀寸步千险,一落百寻轻。烦子指间风雨,置我肠中冰炭,起坐不能平。推手从归去,无泪与君倾。

 

则全括韩愈《听颖师弹琴》诗:

 

呢呢儿女语,恩怨相尔汝。划然变轩昂,勇士赴敌场。

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远随飞扬。喧啾百鸟群,忽见孤凤凰。

跻攀分寸不可上,失势一落千丈强。嗟余有两耳,未省听丝篁。

自闻颖师弹,起坐在一旁。推手遽止之,湿衣泪滂滂。

颖乎尔诚能,无以冰炭置我肠!

 

广义的檃括,则指化用诗语入词。陈振孙说:“美成词多用唐人诗语,檃括入律,浑然天成。”(《直斋书录解题》)张炎说:“美成词只当看浑成处,于软媚中有气魄,采唐诗融化如自己出。”(《词源》)贺裳说:“词家多翻诗意入词,虽名流不免。”(《皱水轩词筌》)王士禛更明确指出:“词中佳语,多从诗出。如顾太尉‘蝉吟人静,斜日傍小窗明’,毛司徒‘夕阳低映小窗明’,皆本黄奴‘夕阳如有意,偏傍小窗明’。若苏东坡之‘与客携壶上翠微’(《定风波》),贺东山之‘秋尽江南草未凋’(《太平时》),皆文人偶然游戏,非向《樊川集》中作贼。”(《花草蒙拾》)

 

全引前人诗语入词,不能叫做檃括。檃括是要将前人诗句加以裁剪,或增字、或减字、或改字。如周邦彦《瑞龙吟》“事与孤鸿去”取杜牧诗“事逐孤鸿去”易一字;《少年游》之“春色在桃枝”取林逋诗“春色在桃蹊”易一字;《渔家傲》之“黄鹂久住如相识”取戎昱诗“黄莺久住如相识”易一字。又如姜夔《淡黄柳》之“怕梨花落尽成秋色”取李贺诗“梨花落尽成秋苑”易一字。[1]

 

檃括尤以能产生新的意境为佳。秦观《满庭芳》词:“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是从隋炀帝《野望》诗熔化而出:“寒鸦飞数点,流水绕孤村。斜阳欲落处,一望黯销魂。”但杨广的诗不仅把“寒鸦”、“流水”以五言化为两景,而且“斜阳欲落处”与前两景又不能形成浑然一片的境界,结句“一望黯销魂”下语浅直。不如少游词,用长短句错落,三景合为一景,且含蓄蕴藉,更耐寻绎。

 

檃括诗语入词,最佳者莫如美成《西河·金陵怀古》:

 

佳丽地,南朝盛事谁记?山围故国,绕清江、髻鬟对起。怒涛寂寞打孤城,风樯遥度天际。 

断崖树,犹倒倚,莫愁艇子曾系。空余旧迹,郁苍苍、雾沉半垒。夜深月过女墙来,伤心东望淮水。 

酒旗戏鼓甚处市?想依稀王谢邻里。燕子不知何世,向寻常巷陌人家相对,如说兴亡斜阳里。

 

此词檃括刘禹锡《金陵五题》之《石头城》:“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及《乌衣巷》:“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同诗的意象的空灵隽永相比,词的意象要细腻繁复了许多。对比刘诗与周词,对词不同与诗的体性,当更有体悟。在古人的文学观念中,檃括诗语入词,是一种很高明的写作手法,不过,更高明的词体写作手法却是寄托。

 

张惠言《词选》序云:

 

词者,盖出于唐之诗人。采乐府之音以制新律,因系其词,故曰词。曰:“意内而言外谓之词”。其缘情造端,兴于微言,以相感动,极命风谣里巷男女哀乐,以道贤人君子幽约怨悱不能自言之情,低徊要眇以喻其致,盖诗之比兴,变风之义,骚人之歌,则近之矣。

 

词的寄托,便如诗的比兴,就是要有“言在此在意在彼”的内蕴,表面上看是写风谣里巷男女哀乐,实际上喻指贤人君子幽约怨悱不能自言之情。历代大词人,正是借伤春怨别的外壳,以表现他们的幽约怨悱不便直言的政治情感。于是词境一转为深,更富深美闳约之旨,以醇厚沉着为其底色,也就更耐人咀嚼。这就是前人所谓的“寄托”。

 

水调歌头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是一首千古名作。表面上看,这首词是写中秋饮宴,怀念弟弟苏辙(子由),实际上,这首词的主旨是在上片,下片只是“兼怀子由”,是作者偶然兴到之笔。据杨湜《古今词话》记载:“神宗读‘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乃叹曰:‘苏轼终是爱君。’乃命量移汝州。”今人受王国维胡适辈影响,对寄托说第一是怀疑,第二是不信,还提出理由说,苏轼移汝州在谪黄州之后,而此词作于谪黄州之前几年,因此这个记载不可信。但杨湜的记载并没有说苏词一出,神宗就已读到,何以就不可能是在苏轼谪黄州后,神宗才读到这首词呢?

 

 

那么这首词究竟有什么深意,宋神宗读后会认为苏轼“终是爱君”呢?这得从词的小序说起。丙辰是熙宁九年,苏轼于熙宁七年五月受令移密州,到丙辰的次年,也就是丁巳年四月,他就三年任满该回朝候铨了。而子由只过两月,即丙辰年十月即在齐州任满将回京候铨。所以,他在这个和同僚欢饮于超然台的中秋之夜,想到他们兄弟俩明年的出处。就在这个夜晚,他还写了《和鲁人孔周翰题诗二首》,其二云:“更邀明月说明年,记取孤吟孟浩然。此去宦游如传舍,拣枝惊鹊几时眠。”足以证明他当时望月兴慨的是“明年”“宦游”的出处。“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意谓不知现在朝廷的政治情况如何了,“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意谓“我虽然想回朝廷去,参加政治活动,但恐怕朝廷中空气还很寒冷,不是我所能容身的。”何似在人间,即何如在人间,意谓我还不如以在野之身,饮酒玩月。词曰“乘风归去”,此风,不是自然界的风,而是一股政治暖流。当时的神宗开始怀疑新法,厌弃新党,思恋旧臣,苏轼已经感觉到这一点,所以才会有这样的绝妙的比兴手段。神宗读此词后,认为苏轼贬黜在外五六年而无怨恨,仍思返朝辅弼,故许以“终是爱君”。[2]

 

词用寄托,是为了在表现更深广的情感的同时,尽量不损害词体本来的美感。刘熙载《词概》云:

 

词以不犯本位为高。东坡《满庭芳》“老去君恩未报,空回首弹铗悲歌。”语诚慷慨,然不若《水调歌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尤觉空灵蕴藉。

 

这里说“不犯本位”,就是张惠言说的“低徊要眇以喻其致”。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就犯了本位,终不如这首中秋词《水调歌头》含蓄婉约,令人寻绎无穷。

 

他的另一首《蝶恋花》词,也是有寄托的作品: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冷斋夜话》载:“东坡渡海,惟朝云王氏随行,日诵‘枝上柳绵’二句,病极,犹不释口,东坡作《西江月》悼之。”《林下词谈》亦曰:“子瞻在惠州,与朝云闹坐,时青女初至,落木萧萧,凄然有悲秋之意。命朝云把大白,唱‘花褪残红’。朝云歌喉将啭,泪落衣襟。子瞻诘其故,答曰:‘吾所不能歌,是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也。’子瞻翻然大笑曰:‘是吾政悲秋,而汝又伤春矣。’遂罢。朝云不久抱疾而亡,子瞻终身不复歌此词。”根据以上二则故事,可见“枝上柳绵”是此词关键。天涯何处无芳草,出自《离骚》:“勉远逝而无狐疑兮,孰求美而释汝?何所独无芳草兮,尔何怀乎故宇?”天涯何处无芳草,意即指词人不能忘怀故宇。墙内佳人,指最高统治者,墙外行人,即指词人自己。自幼奋厉有天下志的苏轼,对墙内的佳人一往情深,忠贞不二,而最终却被冷落在一堵高墙之外,四顾茫然,无所归宿,连一线渺茫的希望也没有了。这就是使得朝云悲从中来,泣不成声的原因所在。[3]

 

历来苏辛并称,我们读辛词的大多数名作,并不感到其“豪放”,却总能感到沉郁悲凉,有一唱三叹之意,就是因为稼轩是善用寄托的高手。下面我们就看看他的两首作品。

 

摸鱼儿

淳熙已亥,自湖北漕移湖南,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为赋。

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恨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迷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 

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楼,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据罗大经《鹤林玉露》卷一:

 

辛幼安晚春词“更能消几番风雨”云云,词意殊怨。“斜阳烟柳”之句,其与“未须愁日暮,天际乍轻阴”者异矣。使在汉、唐时,宁不贾种豆、种桃之祸哉?愚闻寿皇见此词,颇不悦,然终不加罪,可谓至德也已。

 

寿皇是宋孝宗,为什么他在读了辛弃疾的这首词后会感到不悦?就是因为宋孝宗看懂了辛词的寄托。

 

词的上阕,层层转折,层层深入。春光是短暂的,谁想留住春光,也都是不现实的。然而,他所感慨的并不是自然的春天,而是南宋朝廷仅有的一点砺精图治的气象也一去无踪了。

 

词的下片用的典故,正和屈原用香草美人指代君子,用萧艾恶草指代小人一样。汉武帝陈皇后(即阿娇)因失宠居在长门宫,于是用黄金百斤请司马相如作赋,以挽回汉武帝的心意。所谓“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意即皇帝本来对主战派有些意思,但因为主和的小人进谗,还是不能实现其抱负。词人拿杨玉环、赵飞燕来比拟主和的小人,意谓:你们别再长袖善舞了!即使是玉环、飞燕,当日何等蒙宠,最终也只落得凄惨的下场,到今天都化为了尘土。结句是让宋孝宗看了最不高兴的地方。斜阳,指的正是皇帝。此句意为:不要去倚在那高楼的栏干上,因为一倚栏就会看到,斜阳正在烟柳断肠的地方宴安享乐呢!断肠,在这里并不是伤心的意思,而是指令人销魂荡魄。[4]

 

大家看,就是这样一个看似伤春的主题,却承载了那么深遂的意旨。词有寄托,的确是高妙无比的境界,这远不是王国维的“自然”之境所能企及的。

 

汉宫春·立春日

春已归来,看美人头上,袅袅春幡。无端风雨,未肯收尽馀寒。年时燕子,料今宵梦到西园。浑未办黄柑荐酒,更传青韭堆盘。 

却笑东风从此,便熏梅染柳,更没些闲。闲时又来镜里,转变朱颜。清愁不断,问何人会解连环?生怕见花开花落,朝来塞雁先还。

 

这是辛弃疾词中最怨怒的一首。周济在《宋四家词选》里这样评述:

 

“春幡”九字,情景已极不堪。燕子犹记年时好梦,“黄柑”、“青韭”,极写燕安鸩毒。换头又提动党祸;结用“雁”与“燕”激射,却捎带五国城旧恨。辛词之怨,未有甚于此者。

 

龙榆生先生解释说:

 

把周济的话说得更明白些,一开首就是指斥那批奸佞之徒,听到和议告成,就个个自鸣得意,打扮得妖妖俏俏的,一味迷惑观听,可惜的是,敌人是贪得无厌的,得寸进尺,还会使你不能安枕。“年时燕子”二句,包括徽、钦二帝和一切沦陷区的老百姓在内,也是陆游诗所谓“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的意思。“黄柑”二句借用民间立春的事,暗指南渡君臣荒于酒食,不肯想到“馀寒”的可怕。过片“却笑东风从此”三句,极写那批小人怎样忙着粉饰太平,荧惑上听。“闲时”以下十字,写他们没得正经事可干时,又只用尽心机来陷害忠良,催逼得仁人志士们“白发横生,惟忧用老”。“清愁”二句,可和《祝英台近》的“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解带将愁去”参互体察。结笔“塞雁先还”,正和开端“袅袅春幡”遥相激射。丧心病狂之辈,对敌国外患熟视无睹,彼且为之奈何哉![5]

 

词到南宋,寄托词就多了起来,其中成就最高的,则是宋末的王沂孙。他的《齐天乐》咏蝉云:

 

一襟余恨宫魂断,年年翠阴庭树。乍咽凉柯,还移暗叶,重把离愁深诉。西窗过雨。怪瑶佩流空,玉筝调柱。镜里妆残,为谁娇鬓尚如许? 

铜仙铅泪似洗,叹移盘去远,难贮零露。病翼惊秋,枯形阅世,消得斜阳几度?馀音更苦!甚独抱清高,顿成凄楚。谩想薰风,柳丝千万缕。

 

是一首著名的寄托亡国之惨的词。据说齐国有一个宫女,因为受到冤屈,非常愤恨,自杀后化为蝉,抱树而鸣。故蝉又名齐女。此词第一句,即用其典。“乍咽凉柯,还移暗叶”,是暗喻战乱中人民播迁之苦。“西窗过雨。怪瑶佩流空,玉筝调柱”三句,是说敌骑暂退,令人惊诧的是这些君臣竟能醉生梦死,燕安如故。“镜里妆残,为谁娇鬓尚如许”是从蝉的形状着笔。据崔豹《古今注》,魏文帝宫人莫琼枝“制蝉鬓,缥缈如蝉翼”。这几句意思是,如今已是残破满眼的时候了,你怎么还能梳着这么好看的鬓发呢?这里指的是一帮君臣,全无心肝。

 

过片三句,谓魏明帝迁铜人、承露盘等汉时旧物,移至洛阳,铜人潸然泪下之事。李贺诗《金铜仙人辞汉歌》云:“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铜仙铅泪似洗”,就是从李贺的诗化出。这三句,是指宋室沦亡,宗器重宝均被迁夺。“病翼惊秋,枯形阅世,消得斜阳几度”这三句转到自己身上,说我终年多病,身形枯槁,还有多少日子可活呢?表面上是写蝉,实际上借蝉写自己,写得真有无限的凄怆。“馀音更苦”以下,也都是作者苦难心灵的写照,蝉的活动时间主要是夏天,到了秋天,它的生命也就不长久了,故曰馀音。“独抱清高”,是指有几个人像我一样哀叹亡国呢?“谩想薰风,柳丝千万缕。”到了这个时候,蝉儿也只能追忆从前夏日的风吹拂千万缕的柳丝,那种太平盛世,是一去不回了。从“病翼惊秋”以下,词人与所咏蝉儿物我同一,极尽沉郁之致。

 

王沂孙是清代常州词派所宗奉的对象,常州词派是重寄托的。清代浙西词派主清空,推崇白石、玉田。但实际上,张炎也是寄托的高手他的理论著作《词源》只标举清空,而不说寄托,可能是因为身处异族统治之下,为免贾祸,故不得不有所隐晦。其《高阳台·西湖春感》就是一首有寄托的名作:

 

高阳台·西湖春感

接叶巢莺,平波卷絮,断桥斜日归船。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东风且伴蔷薇住,到蔷薇、春已堪怜。更凄然,万绿西泠,一抹荒烟。

当年燕子知何处,但苔深韦曲,草暗斜川。见说新愁,如今也到鸥边。无心再续笙歌梦,掩重门、浅醉闲眠。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啼鹃。

 

此词乍看过去,只是寻常伤春之感,但词人在过片处着一句“当年燕子知何处”,暗用刘禹锡《乌衣巷》“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刘禹锡《乌衣巷》)之意,便知词人实有沧桑易代之际的身世之感,家国之痛。韦曲是唐代长安的名胜之地,斜川是陶潜为斜川之会,以示东晋的地方,二地皆有恫怀故国之意。如果没有这三句,词的通篇也只是伤春之意,有了这三句,那些伤春的句子,也就更加沉哀动人。

 

再如下面这首词

 

解连环·孤雁

楚江空晚,恨离群万里,恍然惊散。自顾影、欲下寒塘,正沙净草枯,水平天远。写不成书,只寄得、相思一点。料因循误了,残毡拥雪,故人心眼。 

谁怜旅愁荏苒?谩长门夜悄,锦筝弹怨。想伴侣、犹宿芦花,也曾念春前,去程应转。暮雨相呼,怕蓦地、玉关重见。未羞他、双燕归来,画帘半卷。

 

这是一首咏物词,张炎曾因其中“写不成书,只寄得、相思一点”这个新警的借喻,而博得“张孤雁”的美称。学者如只学此种,极易落入纤巧,这首词需要学习它工于寄托的地方。从表面上看,这首词只是用了很多与雁、孤雁相关的典故,实际上,“料因循误了,残毡拥雪,故人心眼”三句已点明了,词人实际是在表达对残毡拥雪的羁留北地的“故人”的怀念。《汉书·苏武传》里说,苏武出使匈奴,因不肯降,被幽囚在大窖里,不给饮食。正逢下大雪,苏武就着雪与旃毛一并吞咽,数日不死。汉昭帝即位数年后,匈奴与汉和亲。汉的使者要求放还苏武等人,匈奴诡言苏武已死。后来汉使又一次到匈奴,有一个叫常惠的人教使者对单于说,汉昭帝在上林苑射猎,得雁,足有系帛书,言武等在某泽中。使者如其言,苏武这才得以放还。张炎特意选择这样一个有特定意旨的与雁有关的典故,是有其深意的。这里的“故人”,应该是指被掳北上的徽钦二帝,故而过片正用“长门夜悄”予以烘托。

 

最后,我们来看看清代大词人蒋鹿潭的一首词:

 

踏莎行·癸丑三月赋

叠砌苔深,遮窗松密,无人小院纤尘隔。斜阳双燕欲归来,卷帘错放杨花入。  

 

怨香迟,莺嫌语涩。老红吹尽春无力。东风一夜转平芜,可怜愁满江南北。

 

这首词,平平读来,似乎是寻常哀时伤春之作。但实际上,这首词却是写的南京癸丑三月,南京沦陷于太平军这一重大历史事件。词中没有任何“战马”、“角声”、“丽谯”这类的字眼,但通过题序,我们却可以恍然知道,原来这是一首艺术水平极为高明的寄托之作。斜阳、老红,都是感慨清王朝已经日薄西山,“斜阳双燕欲归来,卷帘错放杨花入”,本来盼着双燕归来,结果颠狂的杨花(喻指太平军)却攻下了南京。这样的手法,远比直接叙写来得深婉多致。我的老师、著名新诗评论家蓝棣之先生说过:“诗人的天分百分之九十在比喻。”对于词人来说,善用寄托,就是他最主要的天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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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詹安泰《詹安泰词学论集》。

 

[2]此用施蛰存、金国永先生对该词的评述。傅庚生、傅光编《百家唐宋词新话》P168-169198951

 

[3]此用庆振轩先生对该词的评述。傅庚生、傅光编《百家唐宋词新话》P191198951

 

[4] 此用刘逸生先生说。见《宋词小札》对此词的评述。

 

[5] 《词学十讲》P172,北京出版社2005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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