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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友基:张以宁的诗歌创作

古田县第一中学2018-07-10 20:28:57



张以宁的诗歌创作




 校友说

元末明初的诗人张以宁在古田诗史上最为人称道。

       



01

张以宁(1300-1370),字志道,号翠屏山人,古田县城人,元泰定四年(1327)进士,任浙江黄岩县判官、江苏六合县尹,因执法不阿、触犯豪门,以丁内艰去官服闕,从此流落江淮、扬州一带十余年,以授馆为生,诗渐成熟。

 

至元四年(1338),被召,累官至翰林侍讲学士、知制诰兼修国史,博学多闻,被誉为“小张学士”。

 

至元二十八年(1368),朱元璋灭元建明,定都南京,命张以宁仍任翰林侍讲学士。不久,张以宁在南京见到宋濂,两人相见恨晚,常诗文酬唱,时人誉为“双星聚会”。

 

翌年,张以宁奉旨出使安南,不意卒于返程路上。

 

有《翠屏集》四卷行世。宋濂为其作序,赞其“绚烂若星斗,流峙如河岳”,“信诸今而垂于后”。陈南宾《翠屏集序》评张以宁诗:“其长篇,浩汗雄豪似李;其五七言律,浑厚老成似杜;其五言选,优柔和缓似韦,兼众体而具之。”



02

长期漂泊异地,“乡愁”始终是张以宁诗的主题之一。

 

至元二十年(1283)供职大都,常怀念故乡,偶遇同乡,便欣喜万分。《送重峰阮子敬南还》是这方面的代表作。诗云:

 

君家重峰下,我家大溪头。君家门前水,我家门前流。我行久别家,思忆故乡水。何况故乡人,相见六千里。十年在扬州,五年在京城。不见故乡人,见君难为情。见君情尚尔,别君奈何许。送君遽不堪,忆君良独苦。君归过溪上,为问水中鱼:“别时鱼尾赤,别后今何如?”

 

沈德潜认为:此诗“情致绵绵,神似《饮马长城窟行》(陈琳)”。此诗兼用第一、二人称,“我”、“君”并举,似与友人对话,格外亲切、真挚。诗写了“见君”、“别君”、“送君”、“忆君”、“问君”等系列活动,重点在“见君”,全诗20句,其中12句写此。

 

诗先从叙述二人同乡关系开始:“君家门前水,我家门前流”,吐露思乡之情切:“我行久别家,思忆故乡水”。为久别故乡、六千里外见到故乡人而激动不已,但诗人却以平常口气述之,愈见深挚。

 

次述十五年遭际:“十年在扬州,五年在京城”。

 

篇末“问君”,升华主题,诗境从思乡情切到关注民瘼:诗人要阮子敬过江时问水中鱼:“别时鱼尾赤,别后今何如?”诗人离家时,百姓困于虐政,备受煎熬,现状如何呢?沈德潜激赏此一结句,谓“一结尤有关系”。

 

(《明诗别裁集》)全诗写乡情、友情、关切百姓之情,写出真情、深情,而诗的语言、形式、表现手法却十分自然纯朴,收到化巧为朴、化浓为淡的艺术效果。


03



感怀,是张以宁诗的另一主题,其感怀常与咏史相联系。常抒写由官宦而生出的种种悲慨:“天际形容今渐老,尊前怀抱向谁论?”

 

(《次王伯纯韵并序》)平生怀抱并未实现,却奔走王命,七旬高龄,出使安南,“可怜吹得头如雪,更上安南万里舟。”

 

(《有感》)《峨眉亭》:“白酒双银瓶,独酌峨眉亭。不见谪仙人,但见三山青。秋色淮上来,苍然满云汀。欲将十五弦,弹与蛟龙听。”诗人独酌,怀念李白,面对苍然秋色,审美情趣从自然美而转至艺术美。字里行间流露出一定的孤独感。既无法与古人沟通,又难与今人倾谈,美妙的琴瑟,只能弹给蛟龙欣赏。沈德潜谓此诗“何减太白”。

 

《过辛稼轩神道吊以诗》为凭吊辛弃疾之作:

 

长啸秋云白日阴,太行天党气萧森。英雄已尽中原泪,臣主元无北渡心。年晚阴符仙蠹化,夜寒雄剑老龙吟。青山万折东流去,春暮鹃啼宰树林。

 

深刻指出,辛弃疾奋力抗金却无法收复国土,其悲剧在于最高统治者原无北渡之心!此诗意境苍凉,情怀悲壮。

 

临终作《自挽诗》:

 

一世穷愁老翰林,南归旅榇越山岑。覆身粗有黔娄被,垂橐都无陆贾心。稚子啼饥忧未艾,慈亲藳葬痛尤深。经过相识如相问,莫忘徐君挂剑心。

 

对其一生清廉、贫穷生活予以总结。稚子啼饥,慈亲薄葬,其痛苦何等深切。

 

此类诗大多写得沉郁雄健。七古《闽关水吟》写乡关之思,实写、虚写结合,“骨力遒健,才气排宕”(《明三十家诗选》二集卷一下引澄怀居士评语)。其诗常抒写归隐与入仕的内心矛盾。仕而复失,他极想重新入仕。


 

04


早年短时间担任地方官,颇有政声,但那只是小试牛刀。他怀有远大抱负。

 

《登闽关》:“独步青云最上梯,八闽如井眼中低。泉鸣万鼓动哀壑,山饮双虹垂远溪。家近尚无鸿雁信,客愁复有鹧鸪啼。书生未老疏狂意,更欲昆仑散马蹄。”乡愁虽浓,但壮志更雄。

 

《分水铺道中》:“长忆闽中路,今朝马首东。山高云易雨,谷响水多风。蝶抱落花片,鸟啼深竹丛。功名一画饼,身世独飞蓬。”长忆闽中,鄙视功名,感慨身世,有沧桑之悲。

 

《次李宗烈韵》(其二)云:“君可归欤吾未得,百年怀抱向谁倾?”这“百年怀抱”便是笃行古之儒道,上为君王,下为黎民,实现知识分子的人生价值。入翰林后,闲官冷署,无所作为,“多谢故劳远问,滥竽博士又三年。”

 

(《答张约中见问》)“官闲胜道院,宅远类荒村。”(《次韵》)人在仕途,宛若退隐,他称馆阁生涯为“大隐金门”,“过家遗老如相问,大隐金门旧小儿。”

 

(《送赵文中南归》)既入仕又想退隐,心灵常处于被撕裂之中。《遇故人胡居敬临江府送至新淦》(其三):“早逐浮荣老未归,便归生事已全非。人生只合藏名姓,白首青山一布衣。”为自己奔波仕途而懊悔。但其实,“入仕”在理智与情感两方面始终占据主导地位,显得十分强烈。

 

入明后,他才受到重用,出使安南,给了他大展宏图的机会。他心情畅快,且豪气常充溢于胸臆之间。他从南京出发时作《南京早发》:“大隠金门三十载,壮怀中夜每闻鸡。今朝一吐虹霓气,万里交州入马蹄。”此诗自注云:“苏老泉云:‘丈夫不得为将,得为使,折冲万里外足矣。’”

 

张以宁视此次远赴安南是大丈夫“为使”,折冲万里外,其功盖过“为将”之打仗获胜。他称以前的日子是“大隐金门三十载”,岁月蹉跎,备感压抑,却始终未忘怀壮志,真可谓“壮怀中夜每闻鸡”。

 

他觉得只有现在才获得从未有过的痛快,终于,可以“今朝一吐虹霓气” 矣,“万里交州入马蹄”,在他看来,马蹄下万里交州的旅程,也显得十分轻快。


05



纪游在张以宁诗中占了很大分量。张以宁平日喜爱旅游。

 

有些纪游诗雄浑奔放,如《严州大浪滩》:“东来乱石如山高,长江斗泻湍声豪。蛟鼍奔走亡其曹,青天白雪扬洪涛。舟子撑杀白木篙,长牵百丈嗟尔劳。侧身赤足如猿猱。舟中行子心忉忉,山木巃嵸杜鹃号。”岸边乱石如山高,长江斗泻扬洪涛,舟子撑杀白木篙,侧身赤足拉纤绳,舟中行子心忉忉。简直惊心动魄!

 

有些则写得清新俊逸,如《浙江》:“山从天目下,潮到富阳回。此地扁舟去,吾生几度来。林红晚日落,江白雨云开。明旦须停棹,呼儿看钓台。”《过桐庐》:“江边三月草萋萋,绿树苍烟望欲迷。细雨孤帆春睡起,青山两岸画眉啼。”颇有唐人风度。江淮十年,授馆教徒,他曾多次返乡或出游。其中,至元六年庚辰(1340)40岁壮年时南归之游,路程较长。春初,由直沽沿大运河南下,至扬州,经嘉兴、杭州、衢州、信州,而归闽中。

 

庚辰南归有诗集《南归纪行》,现存诗77首。算得上一次壮游。张以宁入明次年,出使安南,安南之行是春风得意一壮游。安南之行的路线大致为:南京—芜湖—采石—九江—南昌—临江—吉安—赣州—韶关—广州—梧州—龙州—安南。返程尚未离安南境,即逝于临清驿馆。此次出行他心情畅快,且豪气常充溢于胸臆之间。礼赞自然,陶醉其间,欣赏沿途自然风光之美,并陶醉其中,构成此次壮游之举与壮游之诗的优美旋律。《舟中望庐山》(二首之一):“重过庐山三十秋,西风催送上湖舟。若为借得仙人鹤,飞到香炉峰顶头。”写出对庐山的喜爱、景仰。

 

岭南风光,异域情调,拓宽了张以宁的艺术视野,给了他以新奇的审美感受。沿途的名胜古迹,大多积淀着厚重的历史、文化内涵,张以宁游览之,生发出怀古、咏史、感时、慨今之情。



06


他写了不少题画诗。这些诗再现画意,生发感想,新人耳目。如《题月落潮生图》:“参横天末树阴收,风响芦根海气浮。笑语渐闻灯渐近,谁家江上早归舟?”“树阴收”、晨风响、“海气浮”,化静景为动景,化画境为诗境;“笑语渐闻声渐近”,凭想象扩大、延伸画意;“谁家江上早归舟”,诗人似在与画中之舟对话矣。有些题画诗凭画意借题发挥,深有寄托。他写有多首题画马之诗。《题郭诚之百马图》:

 

“唐家羽林初百骑,谁其画之传郭氏?开元天厩四十万,爽气雄姿那得似?风鬃雾鬛四百蹄,或饮或龁长鸣嘶。或翘或俯或腾跃,意态变化浮云齐。黄沙云暖地椒湿,什什为曹竞相及。蹂躏秦原狐兔空,荡摇渭水蛟鼍泣。前年括马输之官,苜蓿开花春风闲。民间一骏岂复有?何如饱在图中看。郭君才越流辈日,乃策蚁封人不识。骅骝岂少伯乐无,卷还画图三叹息。”

 

描述盛唐40万皇家马厩,骏马千姿百态,“或饮或龁长鸣嘶,或翘或俯或腾跃”,雄勇非凡,“蹂躏秦原狐兔空,荡摇渭水蛟鼍泣。”放大、凸显了画意,其目的在于生发开去,寄托骏马不少而无伯乐的慨叹。”、“骏马”既是自况,又是普天下才俊的写照,它们只能被养在“天厩”里,毫无作为,因天下无伯乐。

 

《题进士卜友曾瘦马图》:“卜侯喜我诗,袖出瘦马图。前有杜陵瘦马行,令我阁笔久嗟吁。忆昔马齿未长日,金羁躞蹀鸣天衢。逐景虞泉日未晡,羲和顿辔喘不苏。石根一蹶亦常事,谁遣逸足轻夷途?霜风大泽百草枯,饮龁不饱长毛疎。相者举肥汝苦瘠,委弃乃在城东隅。病颡有时磨古树,翻蹄无力衮平芜。当年笑杀紫燕愚,中路清涕流盐车。嗟哉此马世罕有,驽骀多肉空敷腴。骨格棱层神观在,颇类山泽之仙癯。解剑赎汝归,伯乐今岂无?浴之万里流,秣以百束蒭。苜蓿花白春云铺,气全或比新生驹。持之西献穆天子,尚与八骏争先驱。瑶池云气浮太虚,日出积雪青禽呼,长望临风心郁纡”

 

“瘦马”已不仅是才俊的象征,而且是普遍社会现象的象征。从“躞蹀鸣天衢”,“顿辔喘不苏”到“委弃乃在城东隅”,其中包含了多少人生哲理。“嗟哉此马世罕有,驽骀多肉空敷腴。骨格棱层神观在,颇类山泽之仙癯。”此马虽瘦而神气俱在,只要予以饲养,尚可与八骏争先驱。

 

然而,这可能吗?诗人只能“长望临风心郁纡”了。《二马图》:“草软沙平日暖天,相摩相倚最相怜。无端走上长楸道,喷玉争先掣电边。”《题画马》:“满身云湿出滇河,九折羊肠抹电过。天廐飞龙今百万,尽渠饱卧夕阳坡。”此二首则突出骏马的神威与雄姿。写马即写人。

 

张以宁的题画诗大多有寄托,有寓意,生动、深刻。



“《翠屏》一集,咀含英华,当为闽诗一代开先。”(《明诗纪事》卷三陈田语)“足笼罩一代”(梁章钜《东南峤外诗话》卷一)。张以宁诗对闽中十子的创作产生一定影响。

 

张以宁经学著作《春秋春王正月考》被收入《四库全书·经部·春秋类》;《翠屏集》被收入《四库全书·集部·别集类》。

 


游友基整理的张以宁诗文集《翠屏集》(简体横排版)2013年已由鹭江出版社出版,繁体竖排版对简体横排版作了增订,即将由广陵书社出版。


end



附:作品选读


峨眉亭


白酒双银瓶,独酌峨眉亭。

不见谪仙人,但见三山青。

秋色淮上来,苍然满云汀。

欲将五十弦,弹与蛟龙听。

书评作者点评:

        李白曾漫游南京,作《登金陵凤凰台》,他从凤凰台眺望长江,但见“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凤去楼空,魏晋繁华一去不复返,慨叹历史无情,自然永恒。

        张以宁从另一独特视角——峨眉亭观看长江,与李白异曲同工。此诗构思巧妙,从峨眉亭独酌落笔,自然忆起独酌问月的李白,然而,想见其人而未能见到,唯见南京西南长江东岸边,三峰并立,南北相连,无边秋色从淮水之上,漫延至长江两岸,苍苍茫茫布满了沙洲,勾画出峨眉亭四周雄浑苍茫景象。

        在陶醉中产生听音乐的欲望,从自然美的欣赏过渡至对艺术美的鉴赏。

        唐李贺《李凭箜篌引》云:“安得十五弦,弹与蛟龙听。”张以宁在此脱胎于李贺诗句,而意境天然浑成。清沈德潜十分推崇此诗,谓“‘秋色淮上来’二十字,何减太白!”全诗起承转合,井然有序,而流转自然,绵密无缝。语语言清新隽永,体现了张以宁的一贯风格。




 校友履历 

游友基

1942年5月生,福建省古田县人。1960年毕业于古田一中,1964年毕业于福建师院中文系,1964至1970年在闽侯一中任教,1970至1971年在闽侯鸿尾学校任教,1971至1978年在古田一中任教,1978至1996年在宁德师专中文科任讲师、副教授、教授,兼任中文科(系)主任、《宁德师专学报》副主编、主编,1996年调入福建师范大学中文系(文学院)任教授

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曾被评为福建省优秀教师。已出版学术专著《中国现代诗潮与诗派》、《中国现代女性文学审美论》、《冯梦龙论》、《九叶诗派研究》、《中国社会小说通史》、《守望与展望——中国文学与闽籍作家论集》,《闽都文学与文化漫论》等,整理张以宁(明)诗文集《翠屏集》,与人合著文学论著四部,参编教材、辞书九部。在国家级、全国核心期刊、本科大学学报及地市报刊发表学术论文、文艺短论150余篇,著述总字数逾300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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