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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稿】两浙访古记 米湾

儒家網2018-04-15 19:32:49


 两浙访古记(上篇)

作者:米湾

来源:作者授权 儒家网 发布

孔子二五六七岁次丙申七月初五辛酉

耶稣2016年8月7日


予尝读刘念台、陈乾初两先生书,于两先生之学行略有所窥,薄有撰述,而于两先生生息、讲学之地,则未尝涉足也。孟子曰:“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予谓考其居处、寻其踪迹,亦知人论世之一助也,故每以未得亲近两先生之乡土为憾。今夏因缘凑泊,乃得俶装前往。同行学生三人。齐、刘两生偕予自燕都启程,吴生志威,已毕业从教江右,故发自南昌。

 

  • 上篇——浙东

 

八日,如越城,访蕺山,拜刘子祠

 

西历七月八日午后逾一时,所乘高铁抵绍兴。时志威已先到有顷,取齐后,下榻绍兴饭店。饭店位府山北麓,其址即张陶庵僦居之“快园”。观其《快园记》,可知之也。

 

饭店依山,有回廊碧池之胜,设施精良而清雅,居之诚可称快也。稍事休整,即往访刘念台先生讲学之地蕺山。

 

蕺山在府山东北而差小,以春秋時越王勾踐采蕺于此而得名。晉王右軍家此,故亦名王家山。矗立城内,相望为胜景焉。考《蕺山年谱》,蕺山生祖宅水澄里,三十四岁时,移居蕺山。故其《采蕺歌》序有曰:“余家蕺山,为北郭胜处,即王逸少故里也。”后常与诸弟子讲论于此,以故尝以“蕺山长”自号。

 

一行四人,且行且问,迤逦至山下。拾级而上,见绿树掩映之中仿佛若有屋舍,趋而仰视,“蕺山书院”四字朗然见院门之上。两侧壁上左右分书“诚意”、“慎独”,尤赫然醒目。入院门,右侧为书院主楼,高耸树端。下层題額“刘念台先生讲堂”,上层“相韩旧塾”。后者原系全谢山先生主讲蕺山书院时所署,今见者则时人重书者。扣守门者,知书院近十年所重构者,非旧物也。


 


“相韩旧塾”者何?宋宰辅相州韩文献公琦后裔讲学之所也。考谢山先生《蕺山相韩旧塾记》、《宋元学案》及《元史》诸文献,韩文献公曾孙肤胄、膺胄昆弟,扈从南渡,家于越。宋元两代其子孙世其家学历五世,讲论于此山中者甚众。惜文献脱落,明清之际知其渊源者已希。谢山先生特表著之,补入《宋元学案》。今于《高平学案》、《清江学案》、《潜庵学案》中可考见韩氏学者姓字者可十数人。若肤胄之曾孙韩度,字百洪,隐居讲学蕺山,旁参慈湖之说,凤节尤高,世以蕺山先生称之。膺胄之玄孙韩性,字明善,声光尤著,入《元史·儒学传》。本传称其才学曰:“天资警敏,七岁读书,数行俱下,日记万言。九岁通《小戴礼》,作大义,操笔立就,文意苍古,老生宿学皆称异焉。及长,博综羣籍,自经史至诸子百氏,靡不极其津涯,究其根柢,而于儒先性理之说,尤深造其阃域。其为文,辞博逹儁伟,变化不测,自成一家言。四方学者受业,其门户外之屦至无所容。”称其德则曰:“士有一善,必为之延誉不已,及辨析是非,则毅然有不可犯之色。出无舆马仆御,所过负者息肩,行者避道,巷夫街叟至于童穉厮役,咸称之曰‘韩先生,韩先生’云。”顾嗣立《元诗选》道其高逸之风则曰:“每值风日清美,或同挟策于云门、禹穴,或共榜舟于邪溪、镜湖,逍遥容与,弥日忘返,望之者疑其为世外人也。”蓋大儒也。宪府尝举为慈湖书院山長,谢曰:“幸有先人之敝庐,可庇风雨,薄田可具饘粥,读书砥行无愧古人足矣,禄仕非所愿也。”盖志在逸民,不欲仕元也。卒年七十六,私谥庄节先生。

 

韩氏讲学蕺山数世,谢山题“相韩旧塾”,先河后海之意也。

 

念台先生平居讲学,多在解吟轩,弟子朱绵之之产也。绵之亦家蕺山,刘子假其轩为讲堂,得咫尺之便也。轩在蕺山下,已无自而寻矣。

 

念台先生后举证人之会于“古小学”,即黄梨洲《蕺山同志考序》所称“证人书院”。其址在南郭旧法善寺之地,不在此山也。據《年谱》,念台先生与陶石梁共举证人会,会址初在陶文简公祠。翌年,适重建古学校享堂落成,以宗旨未尽合,始与诸生别会于此。康熙《绍兴府志》卷十八载:“会稽县义学,即古小学也。在府治东南舍子桥下。旧为善法寺,明嘉靖间寺废,知府洪珠改建以祀宋尹和靖先生,名古小学。中堂肖先生像,春秋致祭。岁久倾圯,刘念台宗周重修之,后新构讲堂五楹,率弟子讲学于此,额曰证人书院。”可见,蕺山既重修古小学(详见念台先生《重修古小学记》),复举证人会于此,因有“证人书院”之称也。今学者或以“证人书院”即蕺山书院(如陈桥驿主编之《中华人民共和国地名词典·浙江卷》于蕺山条下曰:“明创证人书院,亦名蕺山书院”)。曩者予亦以为是。经此查考,则知其误矣。

 

检邵廷采《思复堂文集》,中有《请建蕺山书院公启》一文。邵氏清康熙间学者,则知蕺山书院系入清数十年后所建,刘子之世无有也。

 

复有“蕺里书院”之说,盖蕺山书院之前身。康熙间修《绍兴府志》载:“蕺山书院,在蕺山戒珠寺后,明末刘宗周讲学于此,名蕺里书院,后为优人所居,供唐明皇于中,号曰老郎庙。岁五月后,每优人一部必演戏一日以娱神。聚浮浪少年獶杂游冶。康熙五十五年知府俞卿召梨园捐俸五十金购之,使别居焉。乃创修为书院,延师聚徒,复置田十三亩,岁收以供饩廪,彬彬乎弦诵之地矣。”予疑“蕺里书院”云云,亦入清以后者。经康熙间重修后,复有“蕺山书院”之题。蕺山书院颠末,盖如此也。


 


念台先生讲堂,中立刘先生像,深衣幅巾,凛然而严毅。有联曰:“无欲常教心似水,有言自觉气如霜”,先生自撰者也。堂内左右两壁书《自勖箴》、《独箴》、《学戒四箴》刘子诸粹语。嘱志威讽籀之,盘桓之久,不觉圣学滋味浃于肌肤之深也。


与讲堂相向一楹,题“蕺山薪火”,为展室,展从游弟子生平。

 

书院一隅为刘子祠,中立“明忠端公刘先生讳宗周神位”木主,配享者三十六人。再传弟子万斯选一人外,余若祝开美、陈乾初、黄太冲者皆亲炙高弟也。此三十六人,乃谢山先生刻意厘定者,其《刘子祠堂配享碑》即镌刻祠中。谢山以斯选最有功于先生之遗书,故于再传中独及之也。

 

配享弟子中不见张杨园,多谓出谢山门户之见。按杨园虽从游刘子,然专一程朱,于象山、阳明,则攻之如洪水猛兽,不遗余力,其学得力于师门者几何,盖难言也。余读谢山文,觉其人襟怀朗畅,风操峻拔,复博极群书,老于掌故,于明清之际东南人物故实,如指诸掌。其不取杨园,或者以有外人不及知而其独知之者与?

 

余于刘子祠中,屈膝礼拜。平身,四周寂然,中心戚然。“意根最微,诚体本天”。院落空空,蝉鸣寂寂,此学谁复知之,谁复讲之!

 

出院门,回视两壁“诚意”、“慎独”巨书,不知观者将作何解也。此两语固刘子之学口诀,然非泛泛然之诚意、慎独也。子刘子有其戛戛苦心,孤诣独造也。慎独即诚意,诚意者非他,“如好好色,如恶恶臭”是也。如其善而好之,如其恶而恶之,无所安排、无所造作,故曰“好善恶恶意之静”也。能好、能恶者,意也;所以能好、能恶者也,亦意也。故至善无恶,亦无善无恶者也。故为本体,为所存而非所发,斯之谓“意根”。古来圣贤相传惟精惟一心法,即此也。此刘子孤诣独见也。蕺山之“意根”即阳明之“良知”,动静一如,彻上彻下,无古无今。特意根视良知为真切笃实,良知较意根为明觉精察耳。故蕺山之学,的然阳明之学,而可补其末学之偏也。

 

近儒曹慕樊先生尝问儒学之要于梁漱溟先生,梁先生以“好恶真切”答之,并举“如好好色,如恶恶臭”证之。此蕺山之意也!

 

九日,探禹穴,登会稽,拜阳明墓,观兰亭

 

禹穴,大禹陵也。在会稽山下,其地即《传习录》所载阳明先生“观花”之南镇也。今辟为“大禹陵景区”,围栏设关,验票待客。

 



入景区,四人租乌篷船两只以行。舟子驱舟,手脚并用,悠游容与,雅有闲趣。有顷,飘然至禹陵脚下。蕺山先生有《游禹穴记事》之文,《乾初集》则有《拜大禹陵》之诗。不审三、四百年前,两先生泛舟至此,其光景为若何也。

 

舍船登岸,即见大禹陵碑亭,嘉靖间贤太守南大吉手泽也。丹漆透石,浑朴苍劲。当大吉之游宦于越也,值阳明讲道东南之际,因执贽请益,卒为名宦。其仁声仁闻,见于《阳明集》者,斑斑可考。对其法书,如亲古贤其人也。

 

碑亭之后,有大禹享堂,甚宏阔,中有大禹塑像,盖新修者。问所谓“禹穴”者究何在,有漫应者曰:享堂地下即是也。按太史公自序“上会稽,探禹穴”,《集解》引张晏之说曰:“禹巡守至会稽而崩,因葬焉。上有孔穴,民间云禹入此穴。”此固难详征,然古来相传,当有其故。大禹精爽,或在是矣。乃请香火,叩拜致敬。

 

孔子称禹“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莫有间然,固儒家之圣王也。其劳身焦思,以利天下,至于“亲自操橐耜,而九杂天下之川,腓无胈,胫无毛,沐甚雨,栉疾风”,尤墨者所好尚。故禹之道,亦墨家之所宗也。因为诸生言之。

 

碑亭之右,有一八角重檐石亭,凝重苍古而不失灵秀。题“咸若古亭”,典出《尚书·皋陶谟》。据文字介绍,行祭典时乐师奏乐之处。南宋孝宗时建,历八百春秋矣。碑亭之左有小院,禹祠也。其中可观者不多。有一古井,石口斑驳,附视窈然,六朝遗物也。

 

出禹祠,乃登其背倚之会稽山。今之好事者立大禹铜像于其颠,可极远眺之大观也。登石阶九百余级,至于山顶。大禹铜像,高比层楼。执耜栉风,若“监观四方,求民之瘼”然,气甚壮也。山顶复有以钢铁玻璃所构之楼台。时已近午,登山疲惫,乃陟彼楼台,驻足小憩。俯瞰山下,河道萦回,粉墙红瓦,铺展于青山绿树之间,天然画卷也。时盘桓以坐卧,亦吹箫而咏歌。夷犹自得,兴尽下山。

 

景区尚有大禹庙,古建筑群也。幽深重复,俨然穆肃。几多沧桑,檐牙高啄之上,宿草萋萋。迫于时限,下山后匆匆瞻之。甬道入处,尚有一古碑。碑文奇古,若鸟虫书然。据介绍,知为《岣嵝山铭》,源出南岳衡山也。此明嘉靖间郡守张明道摹刻立禹庙前者。天启间,蕺山先生邀周宁宇等友人游禹穴,所言“古碑文,皆蝌蚪迹,慨慕者久之”云云,必此无疑也。今予来观,亦复为前贤之风慨慕者久之也。明杨升庵有释文,未及细观。盖此地胜迹甚多,文革十年既无力以尽毁,吾人亦难乎一朝而遍访也。

 

出景区,已是午后三时。乃招出租车往拜阳明先生墓。不足二刻即至。墓处山陬,三面环山。墓阶崇峻,封树森然。并无管卡之设,而鲜有来客之踪,一片幽寂也。予与志威,墓前降跽礼拜,中心虔虔。既行礼,予低回墓园,慨然于圣学之兴废。志威拔除墓草,若孔怀其绵绵。一时悲从中来,哽咽而失语。走笔之此,不觉潸然涕出也。

 



今阳明先生墓,三十年前日儒冈田武彦先生出资重修者也。杭州梁志明先生曾参与其事,近日偶然以咨询文献之缘,与梁先生通话。据言重修之前,一片荒草,满目狼藉,墓几不辨,鲜有知者。今来拜者,当念冈田先生功德也。

 

复闻之,以阳明之声名今已广播媒体,当局将于墓周大兴土木,隆其观瞻。今墓前已多有累累破土营造之迹矣,然予深忧其用心之或非冈田先生者若也。过犹不及,不有事于圣学之兢兢,唯土木工程之汲汲,不其渎乎!

 

阳明先生遗迹,存于黔中者为多。若玩易窝、阳明洞、三人坟、何陋轩、龙岗书院诸迹,昔年予随蒋先生皆已瞻拜。今拜阳明墓,释所憾矣。

 

拜别阳明墓,租车来至兰亭。此古来名迹,佳胜之境,固不待言。兰亭一序,千古绝笔。逸少风流,名士风度,慕名影响而至者,络绎不绝。愧予于书法之艺,寡所知识,短于赏鉴。名士之度,亦早因熊子子真名士一箴而失其向慕之忱。予游至此,独爱其古木之盘根,清流之潺湲,亭榭之朗畅,与夫卉草萧疏田舍鹅鸣之光景也。从游诸生,亦皆称快。适遇雨,池亭之中,坐卧赏玩者久之。坐起曲水流觞,出园之际,已是夜暮欲垂。迷途失路,满园空寂,亦无可问津指路之人矣。

 

辗转出园,打车至状元楼就餐。继观旧街夜市,复不惮夜黑路狭,抄小道越府山回馆焉。

 

十日,登种山,观周氏居,游沈氏园,赴海昌

 

出绍兴饭店,沿环山路左行数十武,即可至府山北入口。十日,早起登之。

 

府山,《方志》称种山,以越国大夫文种葬此得名。复因山势形似卧龙,亦称卧龙山。俗称府山,以府衙据其东麓故也。

 

绍兴本春秋时越国之都。山顶有飞翼楼,初为范蠡奉勾践之命建,意在势压强吴。历代屡圯屡建,今见者系十数年前重构者,以胜景称也。居民聚此晨练,甚喧阗。其他古迹有越王台、越王殿、摩崖石刻、三蓬亭、风雨亭等。文种墓犹在,封树甚小,苔藓满砌石,墓木拱把,观之不胜凄凉之感也。

 

考前史,朱子、阳明与此山均有渊源。康熙《绍兴府志》卷十八载:

 

“稽山书院,在府城卧龙山西岗,山阴地。宋朱晦庵氏尝司本郡常平事,讲学倡多士。三衢马天骥建祠祀之。其后九江吴革因请为稽山书院,岁久堙废。明正德间知县张焕改建于故址之西。嘉靖三年知府南大吉增建明德堂、尊经阁。后为瑞泉精舍,斎庐庖湢咸备。试八邑诸生,选其优者升于书院,月给廪饩。明万历七年,奉例毁书院,遂为吴氏所佃。赖吴尚书兑持之,不遽毁。十年知府萧良干来,始复而修之,改名朱文公祠。”

 

盖朱子于淳熙间提举浙东时,曾讲学此地。张元忭《修复朱文公祠记》有曰:“有宋朱文公先生,以常平使者至吾越,仅数月而讲学敷政,士若民,交德之。”故有朱子祠之建。

 

按,书院虽以“稽山”称,然其址不在会稽山,而在此卧龙山中也。吴革其人,生当宋季。府志“九江吴革因请为稽山书院”云云,则稽山书院从来远矣。所谓尊经阁者,即南大吉所建而阳明先生为之记并传之天下后世者也。

 

按,此于念台先生《古小学记附录》中亦可征之:“郡中又有稽山书院,处卧龙山脊,颇擅稽山之胜。创自先朝,而鼎新于昭代,盖晦庵朱夫子俎豆地云。载在祀典,郡志可考也。祠后有尊经阁,前太守南公大吉所建,聚士子乐育其中,即海内所传诵阳明先生《尊经阁记》者是也。”

 

要言之,朱文公祠、稽山书院、尊经阁,皆宋明以还相继起此山中者。阳和书院,亦在此山。府志言其“与稽山书院上下相望”。张岱曾祖元忭,阳明后学之劲旅也。尝攻读于书院。其号阳和,书院或其渊源所自也。凡此先贤遗迹,今皆荡然无存矣。

 

至种山之书院,何以号曰“稽山”,则俟达者教之。或者以会稽山为郡中名山,绵阳百里,著闻宇域,故以为称,亦未可知。

 

独步至唐宋摩崖石刻时,志威来至。相与穿梭山中愈一时,回饭店早餐。

 

餐后去周氏故居,今题鲁迅故居者也。盖以鼎革以来,鲁迅其人备受当政优宠,尤以文革时期为甚,故其祖宅多存旧貌,观者络绎。宅甚大,曲折往复,有数进,匆匆而过耳。大堂名“德寿堂”,堂柱有篆书联语曰:“持其志,无暴其气;敏于事,而慎于言。”中堂联语为汉隶,曰:“品节详明,德性坚定;事理通达,心气和平。”

 

三味书屋系鲁迅早年读书之塾,塾师之居名思仁堂,皆毗邻周氏宅。堂上有题联曰:“君子处事有忍乃济,儒者属词既和且平。”俞曲园先生题也。

 

诸联语或约孔孟之成言,或富儒者之精神,辞精理粹,意味无穷,诚诗礼之家所有者。曲园先生所题者外,其他盖亦前贤之笔,非今之浅陋所能为也。

 

此情此景,予因思鲁迅其人其文,其与家风师门背道而驰者亦可谓远矣。昔曾涤生、唐蔚芝诸先生倡以阴阳四象衡论文格。鲁迅之作,予涉猎无多。意其诸作,盖多可归诸阴类者。或少阴或太阴,太阳、少阳者,盖鲜有之也。此固有其独步可赏者,如诸有关本地风土乡俗诸篇,足称隽永。然一往趣阴而不返,其不可立为国家文教之典要而为正经,则无疑也。其为人也仄隘灰冷,睚眦必报,略无“有容乃济”之度。其为文也执拗刻深,向僻而坚,鲜有“既和且平”之味。盖多有类乎韩非之风者,其得其失盖皆系乎此也。故久经世事而富仁怀之长者,读其文可资以刮磨识力。浅学无根之少年,耽嗜其中,恐多染鲁莽灭裂、贼仁伤义之戾气。于己于家国,谅非贞吉之兆也。

 

游毕周氏故居,步行至沈氏园。午饭罢,旋即游园。此宋代名园,以诗人陆务观屡游此园,与有瓜葛,并有凄艳之词传世,世人尤艳称之。

 

园林布置甚典雅,其中名迹,宋井一眼,当是旧物。新辟陆游纪念馆,可观者无多,书法展品似颇窳劣。一行四人于孤鹤轩、琴台两处俯仰观赏移时。后入八味楼,品茗漫语久之,迟迟而去。

 

绍兴数日,溽暑闷热,汗流不止,复又多雨,每浑身透湿以为常。然游兴之浓,弗为减也。

 

近四时,离沈园,乘高铁赴海宁。海宁,古称海昌,治在盐官镇,今治在硖石也。约半小时即抵海宁西。然车站距硖石城区尚远,乘公交历时近一小时适至。步入四季光华酒店,夜幕降矣。

 

海昌之行,以乾初也。乾初生皇岗,先后移居泥桥、杨桥,而葬沈家石桥。予决意遍访之。诸地虽方圆不过十数里,然外人乍至,不辨方所,逐一寻之,非易易也。且复有龙山、黄山、硖山、永安湖诸乾初讲学、游栖之处,亦在走访之列。出租车,靡费而窒碍。假公交、持徒行,日程所限,亦无以为也。

 

沉吟之际,志威、齐丽请曰:租车自驾,何如?二人御车有素,予闻其所以,曰:“善!”志威练达,不旋踵,车已约定矣。




两浙访古记(下篇)

作者:米湾

来源:作者授权 儒家网 发布

孔子二五六七岁次丙申七月初五辛酉

耶稣2016年8月7日


  • 下篇——浙西 


十一日,走访乾初故里,田野考察遗迹

 

据陈翼《乾初府君行略》,乾初葬“沈家石桥西半里祖茔”。十一日上午十时半,办毕自驾车租借手续,置行李车上,志威驾之驱至沈家石桥。据导航所示,其地在大路右侧。下车,见路口道旁多摊贩、店铺,远近高楼耸立,开发区也。物换星移,沧海桑田。三百年前茔墓,固无踪影矣。虽然,一至亦可慰也。

 

遇雨,执伞沿门询问,欲有所闻。一饭馆店主言:我本外乡人,然知此地确系沈家石桥。居民以建开发区,皆移大路对面矣,可至彼探问。复又询近处楼口两保安,本地人也。讲明来意,亦如是言。复告曰:“有一名高翔者,家皇岗,熟知乡邦文献。欲知究竟,可往寻之。”予谨笔之于册。

 

乃驱车绕至大路右,果见有村民聚落。入口有小桥一座,视之,正沈家石桥也。




入村,见民居皆轩昂整饬小楼,焕然若新,盖前所言因辟开发区而新移至此者。顾盼之际,见一楼前有男妇数人闲坐,趣而与语。其中一妇名沈咏梅者,自幼生本村。言此村官府簿籍称“丁桥镇保胜村沈家石桥小组”,有沈、吕、金、吴、顾诸姓三十余户,户口凡百四十有奇。扣问墓地,言对面开发区,原确有墓地甚夥,后皆或移去或除平矣。予闻之怅然,意者乾初之墓或在其中与?

 

别过沈家石桥村民,驱十数里,即至皇岗,乾初出生之地也。公路旁有一小货店,店主年五、六十许。依前保安所言,就而问高翔先生。店主不多言语,即拨电话,若胸有成竹然。少顷,一壮年趣而来迎,高先生也。

 

高先生丁桥镇供职,公余之暇,肆力乡土文化,举凡地方山水形势,人物掌故,名家世系,僧寺道观,古井旧碑废桥残石诸名迹,蓄于腹笥者甚富,道之娓娓不罄。虽居贫,不顾也。

 

迎吾一行四人至家,其双亲亦盛情相待。坐定,备上茶水,高先生即摊开《海宁县地名志》、《丁桥镇志》、《海宁历史人物名录》诸志为予指点。关乎乾初之处若杨桥、回龙桥、泥桥、沈家石桥者,皆有载记。余此出行,携乾初《评传》一册,备结同好。与语款洽之即,嘱志威车中取来,题而赠之。高先生喜曰:“此书已读之再三,作者庐山面目,不意一旦家中见之也。”因讨论久之。

 

予问曰:“此地即乾初先生出生之地耶?”

 

高先生曰:“然。今名丁桥镇利群村利群组。皇岗之称,则旁落为乡民旧称矣”。

 

予曰:“自古称皇岗,则承之为善。”

 

曰:“予曾吁请当政复之,尚未有着落也。”

 

复问:“乾初生地,吴骞《年谱》、陈敬璋《年表》均作‘皇岗垷’,何义?”

 

曰:“‘垷’,当作‘笕’,古时导水之竹管也。有石刻为证。”

 

遂示图片数帧,谛视之,见褐色花岗岩石上隐然有“皇岡筧”三字。岁月侵蚀,已呈漫漶。

 

曰:“此吾昔年所摄,不知何年物也。”

 

据高先生,乾初葬地不在前所访保胜村之沈家石桥,而在附近之回龙桥,且以新修志乘示予。《丁桥镇志》载:“处士陈确墓,在回龙桥西。”检视《海宁州志稿》,亦有此载。

 

问:“陈翼《乾初府君行略》言葬沈家石桥,此言回龙桥,何居?”

 

曰:“回龙桥,即沈家石桥也。”复指《海宁县地名志》示予。见于“东孙家堰”条下有小注曰:“回龙桥:俗名沈家石桥,以沈家墙门得名。后曾经修建。原石刻作‘回龙桥’。1974年改建为混凝土桥,题名‘新丰桥’。”

 

问:“方十数里内,名‘沈家石桥’者二,有此乎?”

 

曰:“吾乡多有之也。”

 

拙著《陈确评传》后附有《乾初居处小考》,复读之,意乾初葬地以回龙桥之说为是,因与乾初《迁居诗》“密迩先莹,渐即故里”云云吻合也。然陈翼于《行略》中语及乾初葬地,何以舍回龙桥不言而书俗称之沈家石桥,亦未得有善解也。姑存疑之。

 

乾初论葬,力主深埋实筑,且以之改葬先莹,曰:“狐兔弗能穴也,蚁弗能垤也,盗弗能抇也,竹木之根弗能穿也,雨旸燥湿之气弗能侵而败也,岁月积久之无摊露也,虽有沧桑之变,或夷为平土,犁为污田,而泉下之骨尚无恙也。”吾意乾初易箦之际,必戒子翼,谨行其志,若梨洲之于百家然。故纵其穴处方位或稍可疑,其形骸之安然于地下,当无复可疑也。论至此,亦可无憾矣。

 

乾初一生,遭乱离之世,居无定所。其要者,早年居祖居皇岗二十余年,中居泥桥十数年,晚居杨桥以终,为时最久云。

 

诸地及回龙桥,皆此行所欲访者也,乃邀高先生同车,逐一前往谛视之、凭依之、徘徊瞻望之。

 

先至回龙桥,已无标识可见,唯见道旁园圃秩然,青葱满目。乾初其深眠此青青田畦下与?继至泥桥、杨桥。

 

乾初之居杨桥也,同门梨洲翩然来访。支身病榻,相与龂龂然商量古学,即在此也。今对岸小楼俨然,过桥就视之,门牌曰:“庆丰村五组 杨家桥”。人物皆非矣。

 

泥桥犹存古意,“十八里泥桥”石刻依稀可辨。乾初居泥桥,乱离不宁,屯坎险难,遇盗几死。今河塘竹木扶疏,影映水中,幽深凝静,杳然不见尽头也。

 

访过杨家桥,已过午时。高先生特告假随行,驱至龙山、黄山。两者皆乾初读书论学之地也。

 

龙山,亦名妙果山。在袁花镇,亭出廛闬,山下即古刹崇教寺也。

 

既至,零雨不止,仍决意一登。高先生导之,穿过小巷,绕至山背入口。手执伞,足涉泥,蹒跚而上。志威不惮山间蚊蚋攻袭,亦雁行焉。山上竹林,密不透风。行未远,道即绝。驻足环顾,竹荫蔽天,不见他物,与乾初昔日“今来访旧游,忽见满山竹”之况,殆无殊异也。

 

下山至崇教寺,扩建之中也。石马一匹,犹然旧物。

 

按,乾初至交若祝开美、蔡养吾者皆袁花人,其子侄辈亦多从之游,故相与出入于龙山者甚繁。顺治十三年,同门友张杨园、沈朗思来会,相与侃侃如切靡于道义,亦尝印鸿爪于此者也。读乾初《龙山社集》、《春尽登龙山》、《十月五日登龙山作》及《志喜篇》诸什,可觇其概云。

 

拜经楼主人吴骞,辑乾初《年谱》,搜寻遗文亦不遗余力。乾隆间登龙山,得《遗老高风》一册,犹旧抄也。首冠乾初《山中约》,载乾初及祝眉老、蔡养吾,蔡来云、许大辛诸交密之友诗文若干篇。吴骞于跋语中慨然曰:“嗟乎,南村风景,恍焉如昨,而诸公高躅,渺不可追。是编者,将以为《锦里先贤传》观之可也,以为《宋遗民录》观之,亦可也。”(见《拜经楼藏书题跋记》)。《遗老高风》,不知今尚在人间否。予登龙山,想望诸老高风,中心之慨然,湛乎其有同夫槎客者也!

 

龙山高仅二十丈许,复近市廛。林壑之胜,不逮黄山。黄山今属黄湾镇,高可六十丈,不染尘嚣。东、西峰对峙,而以“黄山岭”连属其间。黄山之东不一里,即菩提山也。

 

明季乡贤许同生以淮安知府挂冠乡居,构东、西两垞于黄山,有枕涛庄、耆亭以为读书、觞咏之便。乾初幼年随兄长读书菩提山,年未冠即见知于许同生,目为任道之器,引以为小友。同生子元武,则乾初之忘形交也。复有乡贤许令瑜字元忠者,乾初老友也。革代后弃官自闽归,亦隐居此间,有翠薄山房、五噫亭之胜以迎知交。世传《韵史》,作者署“许遁翁”者,即元忠山中课子之作而乾初序以传之今日者也。其子大辛,克绍箕裘。从乾初游,共三五有志之士,遵蕺山《人谱》结省过之会于山中。元武之子并乾初子侄辈多与焉。因是之故,乾初之于黄山也,自早岁至晚年风疾之困,不良于行,往往出入往还于山中。或课学,或会友,或赏梅观月以自遣,熙熙然无所间也。若国变之初丙戌、丁亥间,其携家避乱此间有年,则尤著者也。有《登黄山岭阁》诗曰:“高阁岿然旧鲁灵,重摩老眼望苍冥。越山天杪澄初霁,浙水风高憾远星。绕座白云如可掬,当轩明月若为停。数声清罄希铿尔,独有横霄野鹤听。”此乾初晚岁再临之作也。时年五十有七,而洒然之致,不让少年也。

 

近黄山有乡民数户,地名学堂湾。一行自龙山至,驻车于乡民小院。主妇言笑晏晏,不以为忤。乃随高先生沿田间步道而行。少顷,升阶转身,至一院落,地甚爽垲。高先生曰:此周将军庙,俗称周都司岭者也。

 

考诸方志,明嘉靖间倭寇犯闽浙,乘帆直躏内地,掠袁花,都司佥书周应祯力战殁此。万历末建庙祀之。时董其事者,即同生先生也。

 

昔予读乾初集,至《黄山道士韩养元师弟传》,辄不禁为养元师弟恭俭醇谨气象掩卷称叹者久之,而此师弟二人即守此周将军庙者也。今墙垣赫鲜、脊宇轩挺,盖新修者。奈庙门紧锁,阒无声影,无以趣入一拜矣。庙门旁一古碑,盖旧刻也。篆额“明周将军死难记传”犹可释读,碑文则剥蚀漫漶,只字不辨矣。考邑志,盖祝以豳撰云。

 

一行甫至庙,即已雨下如注。门下避雨,高先生因为指点形势。庙所枕依,仰观丛木蔚然者,即西黄山。迎面峙起,山势差缓者,东黄山也。其东不远,苍苍凸起者,菩提山也。志载上有宋儒张子韶先生读书台。传晋干宝舍宅为菩提寺,故以名焉。高先生言,寺已堙废,今但存一古井耳。故此地前贤名迹,一庙一井外,他若两垞云云者,今皆归乌有矣。尤可伤者,近以采掘石料,东、西两黄山并遭斧钺,削残过半,若羸骸暴裸,不忍目视。黄山岭则复又戛戛凿断之,贯以高速公路。车马川流,噪嚣不息,蔑复旧观矣。

 

黄山素以杨梅著。返农院,诸生与主妇漫话桑麻,问及杨梅家酿之生熟,竟沽得杨梅醇酒数斤,欣欣如也。

 

访过黄山,即日可称无憾矣。拟驱车送高先生返家,则高先生言:“去黄山东南数里,即管山,曷亦观之?”管山者,祝子开美长眠之地,而开美则蕺山门下称颜子而乾初托孤之交也。

 

车行有顷,高先生嘱停,下车指路右椭圜丘陵曰:此管山也。山甚小,丛木密披,莫可涉足。四周皆水田,平畴如茵。随行诸生乐之,盘桓不忍去也。

 

予尝阅乾初所辑《祝月隐先生遗集》,披览之间,辄为惊心动魄。其拳拳之忠厚,凛凛之节烈,不类炎汉以下人也。

 

张杨园《会祝孝廉葬阻雪》诗云:“一邱封作孝廉墓,风物千秋怀古情。多媿故人贫病迫,驰驱冰雪独陈兄。”自注曰:“时予以无舟,迟行二日。仲木卧病澉湖。发引时,惟乾初父子上下山坂十余里。”读此,乾初营葬同门至交之情,宛若目前,感之戚然也。

 

开美卒后十数年,乾初来瞻亡友墓,有句云:“当年攻伪学,此日忆真儒。为问徐君墓,延陵剑有无。”自注云:“年来辨学,多先友意中之言。今更默然,辄复自愧耳。”。盖谓其诸论学之辨,骇俗之论,多启自开美,而慨夫开美既去,无复知音,不胜人琴俱亡之感也。予墓旁低回久之,拱揖而去。

 

离管山,天已向晚。以奔走不暇午餐,腹已中空。高先生随行,情甚可感。乃邀至袁花街市,设宴共之。旋返皇岗,与之握别焉。此行遇高先生,吾之幸也。

 

以下待访者,永安湖也。地在海盐县澉浦镇境。既别高先生,则假电子导航,循之而行。约历一时,至一街市,视门牌,知系澉浦镇甪里村,迫近永安湖矣。驻车探问旅店,未得,乃驱至湖区。有湖光山居酒店者,遂下榻焉。时天已黄昏矣。

 


酒店控湖东岸之中,层楼依山而建,复道行空,廊腰缦回。推启窗扉,则碧水长天,豁然开朗,甚适意也。吴、齐二生,雅有兴致,乃行李粗定,盥洗既过,便偕之步出客馆,沿湖中长堤,朝对岸信步悠游。湖面微风泛起,一日劳顿,于时吹拂净尽。对岸凭栏对月,吹箫唱喁。咏董萝石游湖“午夜云涛悲玉笛,九天风露湿琼楼”句,仰河汉星海,不知今夕何年也。更深夜阑,兴尽而归。

 

十二日, 泛舟永安湖,游盐官古城

 

永安湖,亦称南北湖。三面环山,一面向海。两湖比并,横界长堤。绿洲埼潭,白鹭于飞。风光之佳,素有“小西湖”之誉。明清已还,前贤踪迹,指不胜屈也。

 

明正德十三年,董萝石先生尝于中秋之夜鼓枻湖中,得诗云:“靑山影里进扁舟,海色湖光并作秋。午夜云涛悲玉笛,九天风露湿琼楼。直凌牛斗同淸泛,应有鱼龙识醉游。万里长空传浩啸,泠然鸾凤在沧洲。”(此据方志。《董沄集》载者有异文)意气何其高也。越数年,萝石从游阳明门下,时其年已六十有七矣。其日新其德,精进不已,寔可称“不知老之将至云尔”者矣。观阳明《从吾道人记》,可知其详也。

 

乾初亦往往与友朋会讲于此。清顺治八年中秋,同人会湖上宝纶阁,乾初赋诗两首以和萝石,其一云:“葑湖漠漠隐鱼舟,万里晴光霭素秋。浙水午声来石枕,越山晓色入溪楼。道尊百代还遗像,客尽三吴岂浪游。旧德我怀萝石子,月明诗思满汀洲。”虽诗思联翩,然乾初会集,意在讲学,切靡道义,非留恋诗酒之浪游也。其去年所立《南湖宝纶阁社约》有曰:“日月如驰,转眼之间,即成衰老,念之使人惊怖。圣人亦人。如其非人,则是禽兽。先师《证人社约》具在,非予所能损益也。愿我同人时时省察,本之以无欺,进之以深造。相会晤甚难,幸勿虚此一番聚首。”此可见其承学之意也。

 

乾初永安湖之会,以顺治十八年举于万苍山楼者为盛。集会数日,凡前后集三郡九邑之友,共三十二人。乾初外,其德音犹可考见于今日者,若张考夫、沈德甫、邱维正、蔡养吾、郑休仲、张白方、钱云士、徐敬可诸贤,皆与焉。乾初《会永安湖楼序》言:“客或放舟,或携杖;或循览大海,或遍登高岭;或不避烈日而当饭忘归,或不舍明月而子夜失寐;或老更好学,或手不停书;或病益自奋,辍食莅事;或驰论不止,或恭默沉思。”诚盛会也。

 

宝纶阁、万苍山楼,今皆不复可见。山间湖畔,其他故迹更仆难数,亦不暇寻访。十二日早间,四人租一小舟,泛舟湖上,期略得当年萝石、乾初诸贤湖中况味之仿佛也。乃登舟解缆,南行绕一荻洲而北折,穿永安桥至北湖。抵白鹭洲而返。洲上乔木扶疏,掩映瓦舍。近水别有夹竹桃林,粗干颖挺,绿枝郁勃。发花如白玉,观之疑白鹭群集,闲栖高枝,甚可赏也。惜已不暇舍船登岸亲近之矣。行舟之间,诸生不禁湖水清且涟漪之诱,跣足浣濯,砉然可听,称快不止云。

 

十一时,别永安湖,赴盐官。途径金庸故居,门未开也。适有浙江传媒大学学生一行,亦来参观。欲制实习节目,遇阻盘桓门外。志威尝好金氏书,应邀听其采访焉。稍事交流即复上路。十二点一刻至盐官。停车宣德门外,择店午餐。

 

盐官乃古宁邑治所,隋唐已降,商贾云集。明清尤著繁华,文物亦称盛焉。今城内颇呈旧观,疑多重建者耳。旅游册载讴谣曰:“一座古塔十所庙,五大城门四吊桥。七十二弄三大街,庭院寺阁九曲桥。古迹要数海神庙,左右石坊白玉雕。唐代经幢明代松,清出文渊陈阁老。更有天下闻名事,今古奇观海宁潮。”名迹之富,可概见也。

 

餐罢,入宣德门,沿旧街以行。其中陈元龙故宅、五土庙尤可观者。

 

曩予考陈元龙修《陈氏家谱》及近今史家孟森《海宁陈家》诸文献,于陈氏赫奕之隆,多已知之。陈元龙,所谓“陈阁老”者,其最著者也。今其宅中陈设甚富。询阍者,曰:“皆非原物矣。”




客堂上有篆书一联:“春能蕴藉如相识,风入襟怀只自知。”意境不凡。其祠堂,自迁祖高谅以下,族人其要者可百人,木主上下布列,昭穆秩然,额题古篆“明德惟馨”。穆乎肃然,猗欤盛哉!

 

然以学术言,陈氏人物,首推乾初也。清嘉庆间陈氏族人陈敬璋道其尊人之语曰:“吾家自迁祖已来,科名禄位甲于两浙,然而蓄道德而能文章者,乾初公一人而已。”

 

元龙,乾初族弟也,晚年言及乾初则曰:“先生为余兄,而五十以长,余少时每见先生过从,先大夫必肃衣冠迎之,指为后生矜式。今先生下世六十年矣,而古貌古言,仿佛如昨。”

 

按,元龙父,名之闇,字始升,号容菴。乡贤也。邑中凡値歉岁,每率先煮振。与人交有终始。偶见失言諐仪,辄面折之,不少姑息。寿考八十有八云。其遇乾初也,贫则济之,酬则却之,中心歉仄,则复又管鲍云乎以慰之。乾初感之曰:“匏落东海隅,秋风嗷八口。惟叔知我贫,所输固弗受。”肫肫乎,何古贤之德之厚也!今院中尚有罗汉松,树龄六百,青翠依然。乔木故家,抑此宅即容菴先生肃衣冠以迎乾初道人者也。

 

距陈宅不远,路北有庙曰“五土庙”,祀土谷之神,少见于他乡者也。建筑甚古朴,富温厚之意。有古联曰:“土公能育物,地德可参天。”中华精神,两语尽之矣。

 

游毕盐官古街,驱车至王国维故居。两层小楼,其父王乃誉所建者,题曰娱庐。一层正堂悬联曰:“旧书不厌百回读,至理真能万事忘。”小字书:“集东坡居士句”,张宗祥题也。按:“至理真能万事忘”疑出陆放翁诗,非东坡句也。静安少年尝居此。今其中陈设多近时自民间搜罗以充者,可观者不多也。后院墙角有一井,开口甚小,云是原物。

 

出静安故居,来至春熙门。邑城五门,今存者,盖唯宣德、春熙二门耳。入门,见有浩大工程,适在营造中。近视之,知为“金庸书院”。恐亦趋时之举也。

 

至海神庙,门外驻足稍停,旋至钱塘江岸,今所谓观潮公园者,游目江水之浩渺。入口牌楼甚壮,碑刻亦夥,皆新近经营者。唯岸上两尊镇海铁牛,确然盛清旧物。牛身有铭文曰:“唯金克木蛟龙藏,唯土制水龟蛇降。铸犀作镇奠宁塘,安澜永庆报圣皇。”颇涉俚俗也。

 

当日天甚灼热,且已向晚,游人无多。一行江边观览毕,苦渴,志威奔走远处,买冰镇酸梅汤数杯。土法酿制,味鲜适口。携之上车,酣饮而去。时五时半也。

 

抵硖石,下榻凯元国际酒店。便于次日硖山之游也。

 

十三日,登硖山,走西湖,瞻湛翁故居

 

硖山,古名峡山。两山对峙,中通河流,是名硖川。方志载,两山本相连,秦始皇东游过此,以其山有王气,发囚徒凿之,遂分为二,今东山、西山是也。景物佳甚,前人有诗咏之曰:“薄暮扁舟舣硖川,乱鸦飞尽水云天。湖光南北涵明月,山翠东西锁碧烟。几点市楼灯火起,一杆渔舍钓丝悬。翠微深处招堤近,风送钟声到客船。”唐宋以降,学士骚人,衲子羽流,彼去此来,踪迹斑斑可考。塔院僧寮,亭榭斋馆,前废后起,经营绵绵不断。顾况读书此间,白居易前来访师。智标峰巅立塔,马自然山洞炼丹。明儒阳明王子,亦尝登临山巅,慨然赋诗。凡此其著者也。

 

乾初时来硖石。考诸其《集》,其来也,或以旅次,《硖川晚泊》者是也;或以投医,《赠凌康侯》者是也;或以晤友,《硖晤》者是也;间亦觞咏,若《游天开图画次元人韵》者是也。

 

天开图画楼,在西山,北宋天禧间建,元赵松雪题额。后圮,嘉靖末复建。元明之际诗人贝琼有诗咏之,乾初游此,因次韵和焉。

 

贝琼诗曰:“清明无雨试登山,丹井西头一扣关。石载楼台飞鸟外,天开图画白云间。婆娑子落阴初合,踯躅花残色尚殷。且喜远公能入社,许余沽酒驻酡颜。”(《游西山访逵上人坐天开图画楼诗》)乾初和者曰:“市帘西尽硖山山,僧院棋声许扣关。顿觉身游尘世外,却忘人在画图间。拏云岭树春深暗,覆屋藤花雨后殷。张仲岂烦更脍鲤,若为饮至起衰颜。”乾初之于硖山硖川,可由此概见矣。

 

硖山之东、西两山,今皆海宁市区公园。宾馆近西山,当日起早,先登之。上有紫微阁,盖追念白乐天者。故西山亦称紫微山。至仙霞洞,传此即唐道士马自然炼丹处也。攀以探之,青苔巨石之下,豁尔一槽,未见甚奇也。徐志摩墓亦在山腰低处,视之。旋越桥去东山。桥上驻足一望,见今硖川水道廓然,静流恬然。石砌两岸,俨若城池,与前此悬想悬崖峭壁湍流回旋者大不同也。

 

东山,别称沈山。山间有顾况读书台,其巅则智标塔,耸然云端,宋僧智标初建也。盖当明弘治间,阳明先生归越,途次硖石,登东山而赋《登硖石山》。中有“古刹凌层云,中天立鳌柱”之句,盖指此也。

 

东山高峻,过于西山。山顶眺望,雅有阳明诗中所谓“万室涌鱼鳞,晴光动江浒”之意也。传山上有葛洪炼丹井,寻之未得也。

 

山麓有蒋百里纪念馆,颇有碑刻。读之,始知梁任公《清代学术概论》所序《文艺复兴史》之著者,即蒋百里将军其人也。《易》曰:“震惊百里,不丧匕鬯”。予闻此,既震于蒋先生之允文允武,亦惊乎梼昧之孤陋寡闻也。

 

其他名迹,不可见矣。

 

九时回凯元酒店。早餐罢,办理还车手续。两日行车,穿闹市,越田间,志威御之稳审安平,可喜也。

 

午后,一行乘火车抵杭州,入住花港海航宾馆。宾馆位西湖西南岸边,过路即所谓花港观鱼之景。马一浮先生纪念馆近在咫尺,旋前往参观。道上有“蒋庄”、“掩水园”诸题,盖前人名迹,不暇问也。稍进,有两层小楼,即纪念馆,亦马湛翁晚年居处也。

 

既入,两幅大字联语赫然入目,一曰:“既文既博,亦玄亦史;希圣希贤,大德大年。”一曰:“云林寺开坛讲国性,大足山说道砥中流。”气势如山也。

 

内中展马先生法书、文稿、图版种种,目不暇给。与诸生读《书示弥甥手稿》、《新唯识论序》诸篇,不胜高山仰止云。

 

上层为蠲戏书屋,亦多展诗文书法。书籍不多,盖非马先生生前旧观也。

 

出对门,迎面绿水一片,青山一屏。回视,门柱有联曰:“千年国粹,一代儒宗。”额题“马一浮纪念馆”,盖南面正门也。

 

出纪念馆,尚欲入山拜马先生墓。时已四时过半,志威致电联系,回曰南山陵园参观时间已过,遂作罢。乃湖边稍事休息,至龙井路弄堂里晚餐。午饭则已付之阙如矣。

 

饭足酒酣,即往游湖。志威则以酒酣欲眠,独回宾馆。予与齐、刘两生打车至曲院风荷处下车,步至西泠桥,沿孤山路,且看且行。至白堤,坐岸上观赏。

 

昔年予曾游此,此番见远近灯火通明,装点殊盛。闻言将迎某国际大会,故靡费国帑,整治藻饰,无所不用其极也。因之目之所及,足之所履,唯有浓妆,不见淡抹矣。

 

念乾初弱冠时,尝于孟秋之望,与好友董缵绪游湖。董善雅歌,乾初善擘箫。二人坐断桥,董发歌,乾出吹箫和之。大音既出,四周肃然。乾初所谓“调高和寡意常得,船散湖空兴独饶”者是也。乃亦于堤上吹弄数曲。然前贤风雅,渺不可及矣。

 

过断桥,即呼车回邸馆。

 

十四日,游灵隐寺,北上返京

 

依行程,十四日午后三点乘车返京。行前,诸生欲至龙隐寺一游。予虽尝观之,然亦不妨重游,遂行之。飞来峰、永福寺皆在一处,故一并及之。永福寺风物绝佳,而游人差少,尤予所乐观者也。

 

出灵隐,再至弄堂里午餐。下午依时至车站。志威返赣,亦在此际。乃车站惜别,分乘高铁而去。当晚各返家焉。

 

此番两浙之行,前后七日,遍访念台、乾初诸贤遗迹而问之,欣慰无既,释所憾矣。

 

斯役也,多赖诸生之力。行程之筹画,交通、住宿之订约,齐丽敏其事。驾车奔走,志威服其劳。簿录用度,则任之刘洋。予归而谨记之,怀古贤而志雅谊也。

 

丙申立秋日改定  米湾 识于淡甘书屋


【王瑞昌,字乃徵,号米湾,一号山氓。西历一九六四年生,河南鲁阳人。先后获西南政法学院法学学士、北京大学法学硕士及哲学博士学位。现供职于首都经济贸易大学人文学院教授。长期主讲儒学经典及中国哲学于高校及民间公益文化机构。曾访学北美,传播儒学及中国文化。撰有书籍《陈确评传》《追望儒风》等。




值班主编: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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