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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 一九四九年的猎人(下)

柳州作协2018-06-13 01:23:39

今天为您推送的是本土作家谢以科的中篇小说《一九四九年的猎人》。此文系作协建军周年纪念特辑作品,欢迎阅读。



一九四九年的猎人(下)

一九四九年,腊月,大雪,小寒,蛮地,傍晚

我在一片原始森林里遇上了聋子、小猎人和瘦裁缝。他们三个人在这里周旋了好几天却一直没有走出去,这让我感到不安起来,莫非我们这些猎人真的要走到了尽头?

难道我们早已中了女哑巴的魔咒?为什么始终逃脱不了匪帮的追踪视线。我们还来不及提高警惕,丛林中飞来一支箭头,正好射在了聋子的后背,来不及过去帮忙,他已经一头直直地栽下了山坡。该死的聋子,叫你先回到寨子里去,可你就是不听话,现在中了女哑巴的咒语了吧。我刚想伸手去抓聋子的身体,可他像块石头似地滚下了山坡。

我吃了女巫亲自炖的鱼汤和做过法术的圣水,体力正好充沛。我现在只想完成一个职责,也就是高队长最后交付的任务,把幸存的猎人带回村里去。我下令撤退,让小猎人和瘦裁缝一起先往女巫告知的方向跑去。我则一个人引开匪帮的追杀,一边大声呼喊着,一边往另一个山头跑去。

山头那边的寨子就是我的终点线了。但我的奔跑已经绝不仅仅是为了完成一个使命和一份职责,起跑线上那张清纯的脸蛋也成我心中挥之不去的烙印。我在杂乱的思绪中想,这次哪怕在奔跑的途中失去了性命,但至少我已经走过一段精彩的回忆。      

进到原始森林后,我确信匪帮不会再紧追过来了,因为这里已经到达了我们寨子的地盘。野蛮的匪帮人宁可空手而归,也绝对不会冒着生命危险闯入这片是非之地的,这一带的地形我比他们更加熟悉,心里自然多了一些底气。

我不知道自己跟小猎人及瘦裁缝什么时候走散。在杂木丛生和灌木横倒的森林里,时常有野兽出没,我们身上都没有鸟枪,虽说是猎人出身,但在体力透支的情况下,我们很有可能成为野兽们的美餐。不知他们两个人是否安好。

 

一九四九年,腊月,阴雨,大寒,山林,夜晚

夜晚,天上飘起了小雨,山林里野兽的叫声逐渐多了起来。我是第一个跑出那片原始森林的人。身上的衣物早就破烂不堪,身上被杂草刮开的伤口一道连着一道,但没有丝毫疼痛的感觉。看着头上的月光重新洒在身上,不远处升起了缕缕青烟,我想终于要到家了,我的职责和使命就要完成了。我的脸上终于挤出了一丝僵硬的微笑。

小猎人和瘦裁缝也上气不接下气地从森林里跑了出来。我问他小猎人怎么没有跟他一起出来。瘦裁缝低着头却没有说话。

我用力抓着瘦裁缝的肩膀,问他小猎人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只是你一个人从林子里跑出来的。

瘦裁缝在我的再三逼问下终于开口了。他说他跟小猎人一起跑进原始森林后,被一群野猪追赶着,为了引开野猪的追赶,两个人分开两路各自逃跑。后来他一直也没有见过小猎人,一个人跑出了那片森林。

瘦裁缝说话时有些打颤,甚至不敢抬头看着我的眼睛说话。我的直觉在提醒自己,这个狡猾的瘦裁缝一定在撒谎。小猎人的本领可比瘦裁缝要强很多,他怎么可能会失踪呢。

瘦裁缝在我的怒视下又改了口,吞吞吐吐地说其实他们两个人并没有被野猪追赶,小猎人是在逃亡中被匪帮的人用弓箭射死了。自己胆子小,来不及回去营救小猎人而独自跑出了森林。

我拉着瘦裁缝的手往村里赶去。他挂在胸前的一块银饰品在月光的反照下闪烁着光芒。我要他摘下来,以免暴露行踪,让匪帮发现我们的行踪。可他死死抓着挂件不放。一个小挂件有什么这么稀奇的,我用力抢了过来,原来这是那块从来没有离开过小猎人身体的长寿锁。这块银锁是小猎人一家的传家之宝,他家祖上都是银匠,靠加工银器为生,后来年代动乱,土匪横行,银器被抢夺干净后才改行当猎人。这块银锁是从小猎人的祖祖辈辈传到了他的手中。可现在怎么会挂在瘦裁缝的身上呢,我感觉有些不对劲起来。

我故意问瘦裁缝,是不是小猎人送给他的。他说不是,是在路上捡到的。

瘦裁缝的话更加让我怀疑起来,按照我对小猎人一家的了解,他们宁愿丢失自己的性命也不会把银锁丢在别人的手里,更别说会轻易地掉在路上。

我把瘦裁缝扭了过来,让他的眼睛对着我的眼睛,大声吼着:“瘦裁缝,我们一路逃过来容易吗?你在撒谎!猎人们不会原谅你的。”

这时,瘦裁缝哆哆嗦嗦地说:“小猎人可能被老虎吃了,我逃跑的时候,看到小猎人坐在地上向老虎挥动着手中的马刀。”

瘦裁缝把银锁递到我手中,说:“我和小猎人确实在森林里撞上老虎了。小猎人跑在我的前面,他的速度比我快很多,我根本赶不上。后来我担心被老虎吃掉,才假装摔了一跤,好让他跑回来帮我一把。他真的跑回来帮我了,用力地拉着我的手,但老虎已经追到了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心想这下子一定完蛋了。就在小猎人拉我起来的时候,我用涂有麻醉药的针头扎了他的大腿。”瘦裁缝哽咽地说。

 “你真是混蛋——”我气得差点把瘦裁缝撕碎,但还是松开了手,他要是没了,那寨子里的猎人可就真的绝种了。我拉着瘦裁缝的手继续往村里的方向赶去。

终于看到寨头的闪闪灯光了,瘦裁缝甩开了我的手,一个人奋力地往村口的寨门跑去。我说你慢点,等等我,再这样跑的话村里会以为你是匪帮呢。

我没有追赶上瘦裁缝,他快要跑到寨子门口的时候,我听到一声沉闷的“呯——”不远处传来了枪声,瘦裁缝重重地倒在了地上不再动弹。我往寨门的方向飞奔而去,瘦裁缝已经倒在血泊中,他的双腿被铁珠子打折了,一股股血液在朦胧的月色下喷出。

我向看守寨门的人怒吼着,都是自己人,都是自己人,瘦裁缝受枪了,我们是剿匪队的。

村里得知是剿匪队回来后,他们打开了寨门,一起跑出来迎接着我进去。我把瘦裁缝扛在肩膀上,一言不发地往寨老们聚集的鼓楼走去,看到瘦裁缝软乎乎地贴在我的身上,跟随的人再也不敢靠在我的身后。

瘦裁缝恐怕要残废了,寨子里又少了一个猎人。

 

一九四九年,腊月,阴雨,小寒,寨子,傍晚。

我活着回到寨子里的时候,已经是出征一个月之后的事了。

回到村里那晚,村里的寨老们号召各家各户都拿出最好的饭菜,一起到鼓楼坪来拼桌摆设百家宴。我没能顺利完成高队长的遗愿,也没能尽到自己的职责和使命,我更不是出征的英雄,无法理解村里人的盛情款待出于什么意义。看着一排长长的百家宴,再想到之前猎人们出征时那支长长的队伍,我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罪恶感和愧疚感。或许这一夜丰盛的晚餐就是对兄弟们最后的祭奠吧。

我找到了村里的寨老,跟他们透露那个带队的女哑巴其实是匪帮那边的人,是她把整个出征的队伍给残害了。一百来号人马,现在却只剩下我一个孤零零的猎人。听完我的讲述,村里的寨老和猎人兄弟的家人都陷入了沉痛和悲伤。这么一支威武团结的猎人队伍就这样长眠深山老林了,寨子里从此就要进入一个无比孤寂的世界。千百年来猎人的身影就要在这样一个动荡的山沟里烟消云散。

气氛沉重的宴席结束后,私下有人跟我说,其实剿匪队里的猎人们能否战胜匪帮,现在已经不再重要了。因为就在我们离开寨子出征的第三天,反动派的残余势力,也就是寨子说的黄军又派人来到了村里,这些黄军主要由反动派残余势力、土匪、以及一些好吃懒做的地痞流氓组成,他们跟寨子里的人们商议了合作的事宜。匪军们打算把寨子和匪帮都收到自己的旗下,好让大家在山里一起过上安稳的生活。黄军们编造说他们的活动趋势很得力,只要乡亲们积极配合,不擅自给山外的解放军通风报信,黄军就会保证大家能吃咸的喝辣的。看到一帮穿着黄色军装的人说得如此生动,寨老们同意了匪军的意见。他们想,如果匪军真的能够让寨子里的人和匪帮合为一家,没什么比这个更好的了。

我崩溃了下来。真是荒谬!大家再怎么无知,也应该知道现在的新中国是毛主席带领共产党打出来的呀。区区几个残余势力的黄军就想收买大伙的心,真是太阴险了。我为寨子里部分人的决定感到失望,他们这样的决定未免有些忽视了猎人们的生命。

我再一次跳到火塘中间反对他们的意见。

 

一九四九年,腊月,阴雨,阴冷,寨子,白天。

黄军里的人终于得知了我反对合作的消息。他们又一次秘密派人到山里来跟寨老们商议。跟上次不一样的是这次来的黄军手里多了几杆冲锋枪和几门高射炮,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笨重枪械可以镇得住乡亲们的胆子,好让他们的阴谋早日得逞。

我当着寨老的面对这黄军说,你们的算盘打错了,你们看不到东边升起了太阳吗?黄军们哪里知道村里又已经把剩下的猎人组成了一支新的剿匪队伍。

寨老们来到我的面前,说你现在是队里的头了,但你要想想,整个村子的人现在都渴望和平解放,寨子里早已疲倦了打打杀杀的日子。我说虽然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外来人,但我知道猎人应该做哪些事情,不应该做哪些事情,跳出这个山沟沟道理其实明白得很。

我找到了黄军派来商议的士兵。我问他们以前为什么要那样残忍地对待那个女哑巴,为什么非要让一个好端端的家庭家破人亡。他们除了往我的身上瞪着大眼外,再也没有多说什么。这个复仇心切的可怜女人在他们的眼里显然已经是多余的了。

 

一九四九年,腊月,阴雨,阴冷,寨子,夜。

这天夜里,女巫来到了寨子,那时黄军和寨老们正围坐在鼓楼里的火塘边商议合作。

我依旧坚持反对寨子里的人跟黄军合作。有人憋不住向我发火了,说你只是一个掉队的解放军通讯员,你在部队的那一套在山里行不通。从这时开始,黄军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这对他们来说很不利,对我自己更不利。

就在我快要被黄军和一些寨里人赶出鼓楼的时,女巫从门外走了进来,面无表情地扫视着每一个在场的人,所有在座的人一时下都站了起来。

女巫对着鼓楼里的人说,你们想干什么?高队长不在了,你们就想把这个山外来的猎人赶走?他只剩下半条命还赶回这里来,你们现在却这样对待他。你们就不担心寨子会招来报应吗?

寨老们一个也没有吭声。

黄军那边有人说话了,你一个女人管得了这么多吗?寨子里的事情寨老们说了算,你再多嘴小心我们毙了你。

你敢!我大声吼着。

十来个黄军一起把枪口指向了在座的寨老,围在火塘外的猎人们也支起鸟枪对准了黄军。四下静悄悄的,只剩火塘里四处喷散的火花啪啪地作响。

谁也不要乱动。女巫终于开口了。

你们都把枪放下来。寨老们也跟着说。

你们几个黄客(黄客是寨里人对黄军的尊称)不是想开枪吗?你们朝我这开吧,只要枪声一响,山外就会大解放。女巫瞪着眼睛给他们说。

黄军再次举起枪对着女巫。寨老们都站了起来,说她是女巫,你们杀不得。

管你是什么女巫还是女鬼,顶得住枪杆子里的子儿吗?

女巫靠近了一名黄军的枪口,说不信你就开枪试试,我要是死不了的话你们就马上滚出寨子去。

黄军听着慌慌张张地给枪上了堂,女巫轻轻挥了一下手,砰——枪口冒出了红色的火花,子弹没有打着女巫的身上,却直直射中了鼓楼的石墩,反过来把另一位黄军的小脚给打穿了。

鼓楼里的人都惊慌起来,女巫又显灵了。

女巫在慌乱中对我说,你跟不跟我走?

我说现在不能走,我是一名解放军战士,得帮乡亲们把事情摆平了再走。

女巫冷冷丢下了一句,说你真有种,你不走是吧?我走。

说完,女巫转身往鼓楼外走去。

 

2012年47日,夜,爽朗,鼓楼

我跟祖父说,如果曾祖父的日记里记载的都是真实的话,那鼓楼里应该还会留下一些当年的印迹。祖父说有,石墩上的子弹痕还清晰得很,随时都可以去鼓楼里找。

我走到鼓楼的时候,已经有人在火塘里烧起了大火。鼓楼还是当年的那座鼓楼,火塘四周的长板凳已经被摸得发亮,看得出来曾祖父和女巫都在上面坐过。几十年来,寨子里只对鼓楼做了简单的翻瓦和砌墙。火塘围坐的不再是当年的寨老,熊熊的火苗把整个鼓楼内照得通亮。我跟在座的老乡们说清了来由,他们倒也热情得很,说鼓楼里有大把好故事。  

我不是来找故事的,只想让这次田野调查多一些佐证。

除了火苗伴随夜风呼呼地乱叫,剩下的只是一些老人抽旱烟的巴兹声,当年的喧哗已经荡然无存。我趁着火光沿着墙角一个挨一个石墩观察,大多无图无文,更谈不上有子弹的痕迹。快要心灰意冷时,靠在鼓楼门板后面的一根大柱下看到了一个刻有文字和花纹的石墩。我双膝跪在了地面上,低着头把眼睛靠近了石墩。石墩下半部陷入地基足有五寸,好在上面的文字和花纹依然清晰可见。我按亮了早已准备的手电筒,往石墩照去。圆柱形的石墩是用大青石雕刻成了,上面花纹有飞鸟,有野花,有鲤鱼,有祥云,栩栩如生,令我赞叹。花纹下方刻有两行文字,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一共两列,刻着“光绪二十七年,信士吴氏婄四捐石墩一座”。再往下看只有一个凹进去足有两寸深的小坑,我起初想这应该是工匠不小心留下的败笔。但从上方雕刻的花纹模样和文字体形来看,这个工匠不一般,至少算得上是一个技艺精湛的石匠,怎么可能会留下这样一处明显的污点呢。女巫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这样残缺的东西。

祖父说曾祖母的姓名就叫吴氏婄四,她当年是叫寨子里最好的石匠帮她完成了那个石墩。起初寨子里并不接收她的捐赠,说女巫的东西用在鼓楼上会不吉利。可后来寨子里正好缺少一个石墩,他们到山里请女巫出来做鼓楼奠基仪式时,女巫也随身带来了那个早已刻好的石墩。寨老们看到了,实在不好再说什么,最后各让一步,寨子里接收了女巫的捐赠,但她的石墩不能用在鼓楼的主柱上,只得用来支垫门板背后那根不太显眼的柱子。

石墩上的小坑就是黄军当年留下的子弹痕,这一点我已经确信不疑。我从口袋里摸出智能手机,连续给石墩拍了几张照片,这次调查又多了一些份量。

 

一九五O,初春,凉爽,晴天,原野,白天

我是在女巫离开寨子后的一个月被黄军出卖的,他们跟寨老说我想私下勾结山外的解放军进行剿匪,说要伙同女巫祸害所有黄军和寨子里的人。我的争辩显然失去了力量,尽管还有不少猎人坚信我的解释,但这已经无济于事了。

我只能选择离开,像女巫一样选择离开,十来个猎人偷偷站在寨门外给我送别,我们都留下了眼泪。他们说一定会等我回来。

离开村子后,我沿着茅草棚的方向一路奔去,我多么希望匪帮的箭头能从丛林中飞来,然后重重射穿我的心脏。没想到几个月前的灾难,现在却成了我的一份奢望。

我徒步穿过了那片原始森林,杂草丛生的树林间遮挡着头顶的灿烂阳光。我多么希望那头吃掉小猎人的老虎能再一次出现,然后把我也一起吃掉,好让我们好好团圆。但这仅仅只是一个梦想,自从黄军串到山林里后,这里的老虎和其他野兽像是学会了小聪明,已经好久不再出没了。

森林里飘来了浓郁的芳香,含苞未放的花朵没能把我挽留下来,目光穿过茂密的丛林,不远处的高山脚下就是女巫居住的小草房了。

山上的积雪开始融化得有些意思,依稀可以看到潮湿的土地,雪花下的土层渐渐露出了肥沃的真面,泥巴上的小绿色在冰冷的雪水中安稳地生长。作为一个常年在深山里穿梭的猎人,我第一次发现生命之外的东西原来也如此值得赞赏和尊重。

我再一次爬到了山顶,不再回望人员嘈杂的村子,也没有俯视山脚下那片阴暗的原始森林。在另一边的山脚下,我看到了一缕缕青烟正从一个不大的草棚里缓缓升起。

来到山脚下的草棚边时,我又想起了女巫的野草炖鱼汤,整个身子已经失去了站立的力量,眼前一黑倒在草棚的门前。

小猎人左手撑着一边拐杖从草房里走了出来,他的左腿上包扎着一块白色的麻布,布面上沾满了青色的污渍,那是草药被碾烂后渗出的液汁。看到我气喘吁吁地躺在地上,小猎人丢下手里的拐杖,一个跳跃扑到了我的身上。

我轻轻地微笑起来,两行带着热气的泪水融化了冰凉的心,长长松开一口气后,扭头往小溪边望去。

在朦朦胧胧的视线里,一个漂亮的女人站在缓缓流动的涧水中,丢下手中的鱼,正从小溪边向我快步跑来。

……

 

2012年48日,上午,晴,老屋

我问祖父,日记里的那个小猎人是否还健在。他说还在,在城里跟孩子们一起过日子,现在也算是个老头子啰

小猎人比祖父大十来岁,说来他也是命大,被瘦裁缝的麻醉针扎伤后,他一屁股软在了地上,下半身怎么使劲也站不起来。那只老虎说来也怪,只是围着小猎人打转,却迟迟没有向他张开虎口。女巫在山里采野菜的时候救了他一命。

小猎人后来跟祖父说,女巫其实没有寨里人说的那么可怕,相反,她是一个善良的阿奶(母亲的尊称),这个女人给寨子里带来了福气。

祖父不知道曾祖母算不算是给寨子里带来了福气,但确实给家里带来了福气。祖父十八岁那年,祖母剩下了我父亲,后来又生下了二叔和三叔。再后来,我父亲二十岁那年,我的母亲生下了我,现在可谓儿孙满堂,祖孙三代算是对得住在天的女巫了。

我在田野调查日记本里写出了我们家的族谱,从上到下,枝叶饱满,主杆挺直,这个谱系的脉络延伸到我的血管里去。当然,我更在乎的是曾祖父那杆遗留下来的枪,看着它我浑身都精神起来了。

 

一九五O,初夏,凉爽,晴天,荒野,白天

我跟女巫住在一起了。办喜酒那天,我们在茅草屋里摆了一桌菜,有野菜汤,有蘑菇汤,有炒鱼,有煮河蟹,丰盛得很。客人除了吴和女巫好,还有一个贵客,他就是小猎人。

我和女巫的洞房就是里屋的那一小间,靠床头的茅草墙壁上挂着一圈鲜花,那是我亲手从山里采来送给新娘的礼物。我们还折来了新鲜的枝叶作为围墙,小猎人说他头一次见过这么漂亮的洞房。

喝完喜酒的第二天,我跟小猎人说,我准备带队到山外剿匪了,你跟我一起去吗?小猎人往小溪里丢了一块石头,说不去的话我还是小猎人吗?我搭着他的肩膀不再说话。

女巫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从屋里走了出来,用无奈的眼神扫了我一眼,说你们还想回去?寨子里的人还听你的话吗?

我说你跟我们一起回去,有你在,猎人们会听我的话的。

女巫那张红润的脸蛋沉静了下来,她疑虑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又没有说出来。

回寨子的前一个晚上,我和女巫一夜未眠。她说再也不想让我离开这间茅草屋。我跟她说等我们这支猎人队伍把匪帮打败就回来。女巫说那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打败。我没有直接告诉她,或许她比我更加清楚。也许一两天,也许需要很长的时间。

天亮前我开玩笑说,你这个女巫不是会巫术吗?有你在,我们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她深深叹了一口气,这是我跟女巫相好以来从未见过的神情。她说有什么巫术能抵挡得了匪帮的枪支炮弹?巫术这个东西你相信,它就存在,你不信,那就虚无。你是文化人,你自己拿捏吧。

我知道自己遇上了一个无法解答的难题,但我还得回去,回到寨子里去。

 

一九五O,仲夏,凉爽,晴天,荒野,夜里

我、女巫及小猎人一起回到寨子里那晚,鼓楼坪上正在赛芦笙。黄军一个队,猎人一个队,鼓楼四周火把闪烁,人头涌动。

我派小猎人到鼓楼坪上叫来了一个老猎人。他看到我和女巫一起回到寨子里后,匆忙地拉着我们的手往暗处快步走去。

老猎人叹着长气,说你们终于回来了,你们不知道啊,自从你们离开了寨子后,黄军们就在这里为非作歹了。寨老们不敢在他们面前多说什么,猎人们又缺少一个头,现在每家每户的猪圈鸭笼都已经空荡荡了。这还不说,最要紧的是不少闺女被这帮畜生白白糟蹋了,真是报应啊。

听完老猎人的话,我差点咬破了嘴唇。女巫建议我们不要冲动,今晚正好是个机会,想好路子了再动手也不迟。

赛完芦笙后,黄军和寨老们又做到了鼓楼里,一边大腕喝酒,一边跟身着盛装的女人们对起了情歌。

巫女让老猎人私下把寨子里的其他猎人聚集到一起,然后叫猎人们一对一的跟黄军们敬酒。老猎人听着糊涂起来,他恨不得把那帮黄军活埋了,怎么还能去敬他们酒呢,不干。

女巫从布袋里摸出了一坨用白布紧紧包裹的东西,对着老猎人说,这个是迷魂散,你们去敬酒之前把药撒到米酒里去,半个时辰不到,黄军就会全身乏力,瘫倒在地。

我一时下不便直接出光,便叫小猎人趁着人杂的时候串到寨老们的身边,挨个提前跟他们透个信,以免到时候惊慌错乱起来。

一个时辰后,猎人们没有浪费一粒铁珠,也没有损失一根毫毛,黄军们一个接一个倒了下来,猎人们用野树藤死死绑住了他们的手脚,一起关押在鼓楼内,等待发落。

事后,寨子里知道这一切都是我和女巫出的主意,猎人们开始为我们欢呼,寨老们没有多说什么,一个个低着头坐在鼓楼的火塘,像一尊尊木菩萨。

有猎人说你们就在寨子里住下吧,这里比山里方便。

女巫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跟猎人们说,山外的城里还没有解放,解放军就要从贵州湖南过来了,我们一起出去迎接他们吧。

猎人们再次欢呼起来。女巫拉着我的手,想说什么,但还是没有说出来。

寨老们终于有人说话了,你们这些猎人出去迎接解放军,我们没有意见,但女巫不能住在寨子里,这是祖上的规矩,我们不能坏了祖宗的颜面。

我说为什么要让一个女人这么受苦?怎么算她也帮过寨子不少忙。

没有人回答我,静悄悄的夜色告诉我,哪怕一枪杀了寨老,这个事实也是无法改变的。

天亮前,女巫一个人回到了山谷里,我没有挽留她的能力,临走时她说她在山谷里等我回来。

我集合了寨里的猎人,拉开一条长长的队伍,一路押着狼狈的黄军,一路往山外赶去。

 

一九五O,初秋,温暖,阳光,山里,白天

几个月后,我带着猎人队伍从山外收兵回到了山里。

阳光普照的景象再次降临这块宁静的土地,山间的杨梅树上结满了红得发紫的果子。成群的喜鹊一下子聚在这颗树头,一下子又飞到另一颗树上,全然不把我这个地道的猎人放在眼中。小溪边的草屋里也多了一个婴儿的哭啼声,那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清脆和可爱。离开一段时间,没想到这山谷里变得这般热闹起来。

女巫站在茅草屋门口笑嘻嘻地捧着她心爱的信鸽对我说,城里解放了。

这天高皇帝远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女巫摸了摸手中那只洁白的信鸽,说你不信可以问她。

 

2012年51日,劳动节,夜,星空明朗,山村老家

将近一个月,总算把曾祖父的日记整理完毕。其间祖父曾托人给我几次电话,虽说没有什么要紧事,但我心底自然明白来电的缘由。因为清明节那天祖父还有一个心愿未了,老头子心里想必还在挂念着。趁着三天的假期,我再次赶回了老家。

踏入家门已是傍晚,平静的村子里开始炊烟袅袅,夕阳照来的红霞恰好还能透入祖父居住的老屋。一进家门我便喊着,爷爷,我回来了,我把本子给你带回来了。祖父连忙用破旧的衣物把鸟枪包好,放在了长板凳上,说你小子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祖父给我递来凳子后,又在火塘边摆起了八仙桌,桌子上摆放的行当跟上次去上坟的一样。祖父说,你总算把你曾祖父的东西捎回来了,他一定在那边惦记着咧,昨晚我有梦到他老人家了。

我把曾祖父那本发黄的日记放到了桌子上,说今晚就给他烧过去吗?

祖父的回答让我感到有些意外,他还从来没有看过本子里的文字,他说这是长辈的东西,曾祖父打小就不让他看,很早就压在箱子下面了,祖父不想坏了规矩。他也想看看日记里写着什么,他还想找找这本日记里有没有这杆鸟枪的影子。

我说有,曾祖父当年就是用这杆枪打猎的。上面还有女巫的身影呢。祖父听着微笑起来。

 

2012年52日,清早,有雾,朝阳东升,山村老家

我醒过来的时候,祖父已经直着身板坐在凳子上,一边用力拭擦着祖父的那杆鸟枪。

鸟枪的枪管子被擦得发亮,暗黄色的木枪把再也没有了残存的霉渍。一束柔和的光线斜着射进了老屋的门口,刚好打在火塘边的不锈钢锅盖上,我迷糊地睁开双眼,突然发现凳子上那个来回晃动的影子真像日记本里的祖父。

祖父看到我醒过来后,隔着烧得正旺的火塘说,昨晚我把本子和你整理的文字都仔细看了一遍,想不到那老头子和女巫还真能耐。

我看着祖父手里的鸟枪,说爷爷,你不会也想去打猎吧,都这把年纪了。

他说不会的,现在自己都有半条腿伸到坟墓里了,丢不起祖上这个脸。他只想找个好时辰把老英雄和女巫的坟墓好好修整一番,再把这本发黄的日记烧过去,顺便把这杆鸟枪也一起埋到坟里去。

我说,爷爷,你要是喜欢的话,还是把它们留下吧,怎么说也是祖辈的遗物。

祖父说要去城里过好些日子,怕是没有人帮他照料这些东西,他还想把它们交给主人的好。

祖父这是怎么了?再老实,再倔强也不是这么回事呀。

他说三叔前几天来电话了,说又在新疆找了一个姑娘,打算今年春节一起回来办喜酒。他们是在新疆的林场里帮人家干活的时候认识的,现在非法砍伐树木的人太多,那里也就需要这么一些人来看守了。三叔说空闲的时候还可以到山上打狍子,打野兔,运气好的话还可以打到野山鹿。

我跟祖父说三叔的事自己少操这份心的好,三十好几的人了你还怕他少了一条胳膊不成。祖父咧嘴笑着,没有回答。

 

2012年53日,晚上,星空灿烂,老家火塘边

二叔也来电话了,电话打到我手机上。是要祖父今年无论如何也得去城里跟他们一起住,再不去的话他真成亲戚朋友眼里的不肖子孙了。要是老头子真的放不下村里的田地,那干脆花钱请人帮干不就得了。

祖父真是变了个人,再也不像以前那样一个巴掌就把蚊子拍死。他说你们怎么安排都可以,能让我放下心来吃饭就得。我半开玩笑地说,爷爷,你可以考虑考虑,哪天你的儿媳妇万一变天了,你想去也去不成呢。老头子吐了一口旱烟,一脸不稀罕的模样,又说实话跟你讲吧,城里解放后我还没有去过那呢,听你二叔说,博物馆里有双你曾祖父穿过的草鞋和一杆他用过的钢笔,我知道那草鞋是你曾祖母给他编织的,真得去城里看看他们了。

祖父跟我埋怨过,好好一个家,南一个,北一个,东一天,西一日,再好的祖宗也把持不了这个家。现在日子好过了,自己要是再不跟儿孙们同堂享福,那真是对不住祖上的恩惠了。

我担心祖父在城里住不惯。二叔说城里的老年人娱乐中心大把多。我知道祖父肯定不会去那些地方。二叔又说城里很多小区都需要治安联防员和交通协管员,还有什么老年人志愿者服务队,干这些既能解闷还能帮群众办好事。老头子要是真的那么好动,就让他去那试试。

我没有说什么,倒是祖父很乐意去看看,他想知道城里的这些事跟在山里种田挖地有什么区别。城里实在活不下去的话,等山里过了冬天的那场大雪,自己再溜回来也不迟。

火塘里的柴火烧得劈哩啪啦响个不停,像是曾祖母这个神秘的女巫在跟我们说些什么。红通通的火苗把老屋照得更加通亮起来,像猎人们在雪山里生起的篝火,又像是祖父老屋前那团刚刚东来的朝阳。

我问祖父打算什么时候去城里。他说你不是明天回去了吗?跟你一路去。

我指着八仙桌上摆放的日记本和鸟枪,又看了看屋里的老火塘。

祖父没等我开口,便爽快地说,家里不是还有你在嘛。(完)

建军纪念特辑:纪念建军90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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