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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嚣尘世里,我只想“听见你的声音”(太治愈了)

意林2018-09-25 22:17:46




我叫阿南,从13岁开始,我就随身携带着纸笔,如果我想说什么或要什么,我就得把它写下来,没错,我是个哑巴——从13岁开始。


我看过我的诊断书,对上面形形色色的专业术语不甚了解,只记得最后一句总结陈词写的是:目前临床上无有效的治疗方法。


印象里父母哭过很多次,看着他们如此难过,我又说不出让他们宽心的话,只能压抑自己的苦闷,假装自己轻松豁达,以期给他们一点安慰。所幸的是,我还保留着大部分的听力,如果对方吐字清楚,语速不疾,我基本都能听懂。


我不能说话,但是能发一些简单的声音:哭、笑或是杂乱的咿呀呜啊之声。但在亲耳听到从自己嘴里发出的那些如同鬼魅、支离破碎的音节之后,我决定闭嘴,与其这样可笑地表达,成为别人眼里的怪物,还不如就此沉默。


我生活无忧,在父母的强烈争取下,上学也是在正常的学校里,同学和老师们都心照不宣地以我能接受和理解的方式跟我沟通——在必须和我沟通的情况下。在旁人看来,除了永远缄默之外,我和其他人并无差别。


只有我自己清楚地知道:在人群里,实在是太孤单了。


我天生敏感,又能听到声音,我对这个世界的感知力惊人的可怕,可越是这样,我囿于表达的这个缺陷就愈发严重地凸显出来。其中的一个体现便是,我从不敢在夜晚出门,我是如此害怕这个场景:行人稀疏的深夜,灯影重重的建筑,异常空旷的大街,以及因为这空旷而格外肆无忌惮的夜车。每当有车辆疾驰而过,我都感到我的心跳好像火车碾过铁轨时发出的巨大咣咣声,一下一下,剧烈到让我难以负荷。


夜晚的城市街道于我,不过是痛苦的闸口,总会开启我内心深处最无法直面的回忆。在无论如何必须要出门的夜晚,它就会找到我,席卷我,湮没我,每每这时,我只能默默忍受着那桩往事的折磨。


一年前的深夜,我曾亲眼目睹了一场车祸,那是个不到30岁的男子,身材修长,头发是音乐家特有的那种卷翘,穿着一袭驼色的风衣,隔着绿化带看过去,脸上似乎挂着温和的笑。从岔路突然冲出的车辆撞上他的时候,他正走在马路的中央,然后,他在如昼的光芒里轻微地升腾了起来,连飞散的发丝和张开的双手都是透明的,最后,是一声沉闷的、惨烈的落地声。


嘭!


如果我能说话,如果我能向他尖叫出哪怕“小心”这样简单的单词,他也能够活下来,因为我分明在那辆车拐弯之前、在它离他还尚远的地方就看到了它。可是我什么也没有说,我什么也说不出来,那些情急之下发出的杂乱之音几乎就像这个场面里轻柔到无法察觉的背景音,完全无法推起波澜,转折些什么。


看着一个原本可以活下来的人死在我面前,那种痛苦,自我13岁哑掉之后,第一次这么震撼地撞击我,对自己生理缺陷的本能厌弃让我越发坚信,我与那司机一样,是杀人的凶手,在这世上,不仅我要带着这残破的身体残喘活着,附带那些与我有着交集的人们也要因此饱受磨难。


除此之外,还有一头雾水的不识字的小卖部老板、在群架里头破血流的同学、总在因为各种原因争吵的父母……在我与他们的关系里,我永远是旁观者,永远起不了任何作用,不能减轻迷思,不能阻止流血,不能促进和谐……我的生活里充满了各种诸如此类的、我称之为悲剧的事物。


无人交流的孤单,总在见证悲剧的痛苦,好几次都几乎压垮我。


我有一个手机,是生日时父亲送给我的礼物,在这个通讯发达的年代,纸笔在我和他人的交流上起的作用越来越小也越来越不便捷,父亲告诉我,以后有事情就发短信。


发短信,这就是这个手机于我全部的意义了。有时候想想,觉得这个手机也是异常孤单,从被买下开始,就注定了不可能有电话进来,广告中被放肆渲染的几百首铃声内存也不过是废弃之物。


事情是在我得到手机后半个月后的一天变得奇特的,那是个周末,父母都不在家,我正在客厅里看书,手机就放在一旁的茶几上,整个房子都安静得不像话,这时候我突然听到了一阵“嗡嗡嗡”的震动声,很快,《The Sound of Silence》的来电铃声就伴随震动一起响起,我放下书,吃惊地看着茶几上那个边震动边唱着歌边闪着红光的电子产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所有这一切都在提醒着我:有人,给我打来了一个电话。而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即使是我的父母,也从来只发短信。


我拿起手机,看着上面那个陌生的号码,紧张到手心出汗,这几乎是我第一次直面这样迫急的“要求”:把电话接起来啊,跟我说话啊!在那一刻,我脑子里生出了许多杂乱无章的想法,其中最突出的一个是:这不会是某个看我不顺眼的家伙开玩笑打来的吧?为的是在电话里感受一下我手足无措的笨蛋模样。


无论如何,好奇还是战胜了恐惧,我颤颤巍巍地接起了那个电话,自然无话可说,只好等电话那边的人先张口。对方是个女孩,听声音似与我年纪相仿,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说道:“青木,是青木吧?是青木对不对?”


青木?啊,原来是打错了啊!我在心里这样默默说道,在感到轻松的同时也感到一阵略略的失望,是啊,除了打错还会有谁会找我这个哑巴说什么呢?


我决定直接挂断,如果对方再打来,我就给她发个短信告诉她我并不是她要找的人。


就在我要挂断的时候,那个女孩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打错?怎么可能会打错,你的号码我倒着都能背下来了!”


我一下子就骇住了,从头到尾我都没有出声,甚至不曾发出一个“啊”“呀”这样的音节,但她居然听到我心里是怎么想的!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我定了定神,决定再试探一遍,于是在心里又“说”了一句:“你能听得到我讲话吗?”


那边的女生很快又说话了,声音里透着一股吃吃的笑意:“当然了,听不到难道我刚才在跟魂魄讲话吗?”


这下我完完全全地懵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青木是谁?这女孩是谁?她又为什么能听到我心里在想什么呢?


我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我不是青木,我叫阿南,是这个电话的主人,还有,我是个哑巴,我不会说话,你刚才听到的、现在听到的都是我在心里想的话而已。”


电话那头的女孩似乎也呆住了,半晌没有说话,我们两个人就这样彼此静默了好一会儿。我却在这种难安的沉默里愈发好奇起来,当我发现这世界上竟然是有一种通路是可以让我和他人顺畅交流的时,我变得无比急迫,因为这对长久生活在只有我一个人的世界里的我来说,不啻为救命稻草。


我也想要被听到啊。拜托,不要挂断!拜托,跟我说说话吧!拜托,让我跟你说说话吧!


“你为什么能听到我说话呢?你也能听到别的哑巴心里说的话吗?你也能听到普通人心里在想什么吗?”


“啊,“女孩在电话那头似乎也是一头雾水的样子,”我也不知道呢,你没有在说话吗?但在我听来,你就在跟我讲话啊,你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在其他人身上,似乎也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你真的不能说话吗?还有,你真的不是青木吗?“


“青木是谁?“我继续”问“道。


“我是左左,青木是我的男朋友,“女孩继续自顾说着,又像想起了什么一样道:”电话是xxxxxxxxxxx没错吧?是青木的电话啊!“


我心里暗暗对了一遍那个号码,确实是我的号码。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你不会真的是个魂魄吧?”左左在电话那头半开玩笑地这样说道。


我急忙“争辩“:“当然不是啦,只是从来没有人跟我打过电话,更没有人听到过我的声音。”


“你是不是会腹语或是读心术之类的特异技能?”


“请不要再开玩笑了。”我有些严肃地这样回答她。


“啊,真是没有幽默感,青木可是任我怎么说都不会生气哦。”


“你是联系不上你的男朋友了吗?”我“问”道。


那边突然变得静悄悄的,只有一点轻微的动静,我贴着电话努力地分辨着,然后堂皇地结结巴巴“问”她:“你,你在哭吗?”


“真是不好意思啊,让你看到这样丢脸的我,青木,我的男朋友,好像一言不发地离开我了呢!之前一直不接我的电话,现在连电话也换掉了。“


果然是这样啊,这个号码的上一个使用者因为各种缘由没能通知亲友们这个号码已经废止,当它改头换面有了新的主人之后,前一个主人的各种关系会偶尔乱入进来,才造成这种让人困惑的局面吧。


我长期沉溺在自己的感伤世界里,对他人的情感波动毫不关心,因此对左左的哭泣完全束手无措,只能支支吾吾“说”道:“也许他有他的原因吧!”


左左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也可能是觉得跟我这样一个只有“一电之缘“的人讲这些有些不合适,于是很快调整了语气,强装轻松地说道:”能这样跟你认识,也真是奇妙的缘分,如果阿南不能说话,那应该没有什么朋友吧,如果你愿意,我倒是可以经常跟你说说话,反正这特异功能不用也是浪费啊!“


我几乎要喜极而泣,忍不住在心里狂喊:“啊,当然愿意,我不知道有多高兴!“


我们约好了第二天中午在白芷湾见面,左左说她会穿红色的外套,坐在靠窗的座位上,这样我就能一眼认出她来。


挂掉电话之后,我一直呆坐在客厅里,不知为何,在狂热的兴奋之后,左左的电话又让我的情绪莫名地焦躁起来,在体会到交流的美妙后重新回到这个静默如迷的现实世界,竟然有了些难以忍受的味道。我就这样静坐着,直到夜幕来临,窗外的街灯一点点亮起来,隔壁邻居做饭的香味飘了进来,我才惊觉时间已经很晚了。这时候,门外响起了钥匙扭转的声音,然后是父母窸窸窣窣的听不清的对话声。


他们一进门,被端坐在黑暗里的我吓了一跳:“阿南,你为什么不开灯,坐在这里干什么?“


我看着他们焦灼的脸,突然心里一动,暗暗使了使劲,在心里这样回答道:“没事,我看书看累了,表姐的婚礼热闹吗?“


这样“说“完之后,我直直地看着父母,心里生出一点暗暗的期待来,也许是下午左左的事情鼓励了我,让我有了一丝侥幸。


但他们只是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脱下他们的外套,走到我身边摸了摸我的脑袋,从我不能说话之后,他们开始异常频繁地对我做这个动作,似乎是想用这样亲昵而又不显得油腻的肢体接触表示对我的关爱。当他们再次这样做,并且边做边嘟囔着赶紧给我做饭时,我生出了一股巨大到笼罩全身的失落感,他们爱我至此,却也无法感知到我的一丝一毫。


我突然生出一种荒凉无比的感觉,心情抑制不住地激动起来,我面色痛苦地“腾”地站了起来,在心里大声冲他们喊道:“我在说话啊,在和你们说话啊,难道你们听不到吗?”


回应给我的,还是两张布满惊骇和愧疚的脸,他们完全被我吓住了,呆立在厨房门口不知所措。


唉,他们有什么错呢?事实上,我不能说话,他们比我承受了更多的压力,他们变得小心翼翼,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家里也要脱了鞋子蹑手蹑脚走路一样,生怕任何的响动都会造成我情绪的波动,虽然我极少像今天这样失态。


对不起,我只是孤单太久了。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把左左留在身边,她有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听懂我的沉默的人了。


我按照左左说的在第二天去了白芷湾,她比我先到,坐在窗前的一张桌子上。她个子很瘦小,皮肤白净,有一种孱弱的美,身上穿的并不是她所说的红色外套,而是一件白色的开衫。我简单地做了自我介绍,才忍不住“问”道:“你不是说会穿红色的外套,我差一点没找到你。”


她一下子抬起头来,眼神有些游离,神情懊恼十分:“啊,我又穿错颜色了吗?真对不起,我有两件一模一样的衣服。”


她这话让我愈发地感到奇怪,于是在心里嘀咕起来:“穿错颜色,你又不是……”


“是哦,我是个盲人。”她这样浅笑着说道。我这才恍然大悟,我在心里说什么,她都会听到啊。


“真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我暗暗自责,好像戳破了别人的伤疤一样。再仔细看她,眼神确实一直无焦点地低垂着,说话时也并不看我。更让我感到羞愧的是,一根桃木拐杖显眼地倚在她的左脚旁,我竟然毫无察觉。


可是,她上次在电话里为什么不说呢?


“哈哈,这就不用啦!两个残疾人之间就不用避讳这么多了吧。”她丝毫不在意地继续开着玩笑,一副爽朗极了的模样,“不过,其实我还是不确定你是真的不能说话,还是只是在跟我这个瞎子开玩笑,因为此刻坐在我对面的你的声音就是真切地一声一声地传过来了呀!”


想来也是,对无法用眼睛分辨的人来说,我的说辞真的是很荒谬吧?换了我自己大概也不会相信。


在我不知如何回答的时候,左左突然问道:“你能坐到我身边来吗?”当我这样做了之后,她突然伸出一只手来在我脸上胡乱蹭了一把,然后准确找到了嘴巴的位置,她把食指放在我的嘴唇上,侧了侧身子说:“不好意思。“


我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把她的另一只手也攀上了我的喉咙,然后“问”道:“现在能听到我的声音吧?可我的嘴巴并没有在动,喉咙也没有在动,感觉到了吗?”


“啊,”她惊讶地叫出了声,飞快把手缩了回去,然后扭过身去,像是回味了好一会儿才低头喃喃自语道,“居然是真的,我真的能听到不会讲话的阿南的声音。”


然后,她便自顾自大笑起来,到最后眼泛泪花。


我们在白芷湾的那家小店里聊了一个下午,也许是太久没有表达,我倾诉的欲望强烈到无以复加,我肆无忌惮地向她“诉说”着我压抑多时的感受,长久以来,因为不愿意让自己的缺陷成为大家的负担,我选择了最简便的方式,就是对他人给予我的一切安排都点头称好,因为我知道我的异见不仅表达费力,也会给他人带来无尽的麻烦,而不能说话的我本就已经是麻烦了。我想,这也是我一直以来并不快乐的原因,我总在接受自己并不喜爱的东西:父母做的并不符合口味却被我闷头吃完的饭菜、老师指定的、试图用他的活泼外向感染我而在我眼里却最为厌恶且过分聒噪的同桌、生日时亲戚送的不知道意义何在的变形金刚玩具……放眼我的生活,几乎全被这些与我心意相悖的东西环绕了,我渐渐的像个小丑般为了成为众人眼里乖巧安静、受过创伤的小孩而不再说不。


而在这个下午,因为左左的关系,我再一次体会到了自由表达的美妙,我让服务生帮我换掉了过分酸涩的柠檬水,吃到了不放腌黄瓜的火腿三明治,还在最后第一次争取到了结账的权利。


我由衷地感谢左左,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我已不想再求考究她为何能听到我的声音,能听到,这就够了。


还有令人惊诧的一点便是,时隔多年后,我终于再次笑出了声,那些笑声在我听来还是一样的诡异骇人,但因为胸腔里实在充溢着太多的幸福,我几近自然地把那些喜悦用笑声投射了出来。


想想吧,两个年龄相仿的年轻男女对坐着,他们像在对话又不像,因为男生一直默不作声,只是偶尔没有缘故的眉飞色舞,每每这时,女孩都会微微颔首以示回应,然后再说几句完全没有语境的话,说是自言自语也不为过。这场景在旁人看来一定特别诡异和奇特,以致于我好几次都看到服务生用难以理解的惶惑眼神看向我们,我却心情极好地向左左“描述”这一切:“那个服务生一直看我们呢,他大概觉得我们是两个疯子吧。”


“可不就是疯子吗!”左左也大笑着,这样说道。


“啊,想着今天发生的事,真是有些不可思议。13岁以后,就再也没有人听过我的声音了,我都忘了自己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了。”分别时,我双唇紧闭,这样感慨道。


“就是正常少年的声音,不笑的时候听着有些忧伤,却又莫名地温暖,好像深夜电台主播的声音,阿南一定是个很敏感纤细的男孩子,就像秋天的风一样,能听到这样的声音是我的幸运呢。”左左别过脸去轻轻地低喃道,声音不知怎的有些颤抖。


我度过了极具魔力的一天,左左好像是我相识许久的故友一样,让我毫无隐瞒地将我整个一生向她悉数坦承。但直到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时,我才突然想起来,一整个下午的对话里,我除了知道左左眼睛看不见之外,对她几乎全无了解。她的眼睛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的?她说的那个男朋友青木是谁?她又为什么要找他?


当这些问题井喷一样冒出来之后,我隐隐感到了一丝内疚,我一直觉得不能说话的自己极其可怜,于是在遇到左左之后完全自我中心地大谈特谈自己的琐事和感受,我似乎忘记了,左左本身也是一个有着身体缺陷的人,要说可怜,她和我是一样的,甚至比我更甚。


冒出这个想法之后,愧疚感越发像蛀虫一样噬咬着我,让我一刻也不得安宁,我当即决定给左左打电话,这一次,我决定再不赘述自己的心情感受,我也想听一听这世上唯一能听见我声音的人的人生啊!


左左的电话一直没有人接,我猜想她也许已经睡了,但就在我要挂掉电话的时候,一个听上去垂头丧气的声音传了过来:“您好,请问是哪位?”


不是左左,怎么办?我脑子飞快地运转着,却完全没有思路,似乎除了挂断根本没有办法。


“对不起,您再不说话我要挂掉了。”那个声音冷冷地这样说道,听得出来,虽然声调并不柔和,但接电话这位一定极有教养,因为即使在如此不耐烦的情况下,她也保持着尊称和礼貌。会是谁呢?左左的妈妈吗?


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了一番争抢的声音,一些不甚清晰的对话也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是阿南的电话,给我……”


“不可以,你现在……你到底知不知道……”


“拜托了……”


“你为什么这么不听话?……”


“请你给我吧,如果你要我活着,总该为我的人生找到一丝活下去的意义吧,阿南几乎是如此无能的我在这世上唯一能给予安慰的人了。“


最后一句话大声而悲愤,争吵声到此戛然而止,耳边传来左左嘤嘤的哭声,随即电话便被粗暴地挂断了。


我一下子慌张起来,赶紧又给左左发去一条短信,问她情况如何。这次的回复倒是很快,但显然并不是左左本人,而短信的内容则让我大惊失色:


“左左试图轻生,烦请近期都不要打扰她。”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我却还没有缓过神来。轻生?下午那个言笑晏晏和我开着玩笑的女孩吗?


我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是因为我!是因为见了我,左左才会轻生?因为我过分沉醉于自己的心情,而完全罔顾了坐在我身边的左左那极力压制的痛苦?尽管我并不知道那痛苦是什么,是这样吗?


我迅速地回了一条短信,告诉对方:“我下午和左左见过面,也许她的轻生跟我有关,拜托了,请让我见见她,让我弄清楚吧,否则我会把所有的罪责都归在我身上,会因此歉疚一辈子的。”


隔了很久之后,对方才简单回复到:“昭阳医院。”


我胡乱收拾了一把就出了门,此时已是我最忌惮的午夜,但因为左左,我几乎忘记了那个长久以来压抑着我的阴影。计程车在清冷的夜色里穿行,我的心像达达的马达,飞奔向医院。


见到左左时,她正半歪着身体靠在床头,原本就没有聚焦的双眼因为完全的垂头丧气而更显得无神,两只手臂无力地瘫在被子外面,左手的手腕处包裹着一层厚厚的白纱,我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因为太过震惊,我嘴里又不禁发出了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奇怪声音……


那个在电话里和她争执的女人这时候就立在门外,她似乎无奈而哀伤地看了我们一眼,然后低下眉头,轻轻地把门带上离开了。


这时候,一直面无表情的左左,突然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出来,然后拍了拍床沿说:“阿南,过来坐啊!”


看到她这个样子,我完全无法移动脚步,几乎是不敢置信地大声“质问”她:“为什么?为什么啊?你为什么要毁了你自己?”


在我看来,我的愤怒似乎大过了惊诧、心疼、疑惑等一切情绪,我不禁问自己,我如此生气,究竟是关心左左还是只是担心左左离开后再无人能听到我的声音。


左左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差不多有好几分钟,她什么也没说,撇着嘴像在极力忍住什么,然后突然毫无征兆地砸下了大滴大滴的眼泪,呜呜咽咽的声音里全是悲怆:


“他死了。”


我心里一惊:“谁死了?”


“青木死了,从我昨天和你通话,我就知道他死了,今天下午见你,不过是我自我麻痹的最后挣扎。“左左艰难而缓慢地向我说道。


我感到脊背后一阵阵发凉,左左和青木,到底有着怎样的故事?


“阿南,你知道吗?你的声音和青木的一模一样。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事,同样的号码,如同复制般的声音,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了他,我以为我的青木,那个所有人都告知我已经死去的青木还好好地活着,我以为你就是他啊!”说到这里,一直克制忍耐的左左才终于大哭出声,似乎长久以来,她的心里一直压抑着一头忧郁的猛兽,此刻逃出囚笼,大肆嚎叫。


我到此时依然不甚明白我和那位叫青木的男子有着怎样的关联,可我有一种强烈到无以复加的感觉,那就是,我一定亲手摧毁了长久以来支撑着左左的某些东西,以致于让她绝望到要以轻生的方式来解脱。


啊,我这个总在给别人带来灾祸的怪物,终于也殃及左左了。我这样想着,内心的痛苦简直无法形容。


左左的哭声在午夜的医院里如同划破长空的利剑,一下子就唤醒了所有人的听觉,左左的母亲,也就是方才那位女士几乎在她失声的下一秒就破门而入,她冲到床前抱住左左的头,一边安抚她,一边伸手摁下床头的呼叫器。医护人员很快赶来,他们熟练地把左左摁住,给她打了一支安定剂,几分钟后,左左终于安静地入睡。


看着病床上左左满是泪痕的脸,我再也无法忍受,苦苦央求左左的母亲,她才将左左和青木的事情一并告知。


左左是在医院里认识青木的,那时她期待已久的眼睛手术刚刚失败,正处在术后调养期。青木则是医院的义工,并不直接参与医务工作,只做些陪孤寡的老人聊天或是带病人散步一类的琐事,左左便是他照顾的病人之一,说是照顾,也不过是每天扶着她在医院里四处转转,以及,和她说话。而跟左左说话,是一件让人异常绝望的事。


那时的左左阴郁到把“不如去死”当做口头禅:


“今天的天气真好。”“不如去死。”


“有什么特别想做的吗?”“不如去死。”


“还有半个月就可以出院了。”“不如去死。”


……


她每日在那个只有她自己能够感知的黑暗世界里循环着这句话,一点点透支着她从未开始过的青春。


是青木的出现让左左起了变化,左左的母亲到现在也不知道,青木照顾左左的那段时间里,每天下午四点到五点都带她去了哪里,都跟她说了什么。那似乎是极具魔力的一个小时,无论当日的左左怎样低落,只要青木在四点将她带出去,五点回来时的左左永远一脸平和,也时常洋溢幸福的微笑。


似乎除了爱,也没有什么别的可以解释。


左左出院后,青木也辞去了医院的义工工作,他用三个月的时间带左左走了许多地方。等他们再回来的时候,左左几乎变了一个人,她从一个冷冰冰、硬邦邦的厌世者变成了一个喋喋不休的开朗少女,更重要的是,她开始毫不避讳地说起“看”这个字眼,她说她“看”过洞庭湖畔的䴙䴘跃过海天之线,她说她“看”过泰山的日出在薄雾中升起,她说她“看”过青海湖的映月从湖底惊现……


我虽没见过左左说这话的模样,却也可以想见她说这些话时晶亮的明眸,我知道,除了热情与爱,没有哪一个盲人会如此动人地运用“看”这个动词,就像我是如此害怕他人对我说:“你说呢?“


这一切,是那个叫青木的男生带给她的,他成了她的眼,让她成为一个积蓄了热量的人。


如果青木没有出事,他们大概会这样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吧。


青木是出意外去世的,他走的那天,左左正在美国准备再一次手术。大家都默契地没有提及青木的死讯,所有人都克制着,都在想“等到手术结束”,大家在“为她好”的初衷下砌了一道谎言的墙,把她和最后的青木阻隔了开来。虽然这样,左左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因为青木从认识她以来,就无数次告诉过她:我会永远带着电话,也永远不会换号码,你什么时候都可以打给我,我什么时候都会接。


在她要再次手术的重要时刻,他为什么不接电话?


她手术也不要做了,她急着回来,无论如何拦不住。


左左回来的时候,青木的丧事已经完全办妥当,也许是因为这样,左左从来都没有相信过青木已经离开这个事实,她没有摸过他冰冷的身体,她没有听到葬礼上的哀乐,她甚至没有为他流下几行热泪。人们只是遗憾地告诉她,青木死了,墓地在南山公墓北区109号,也许你想去看看他。


面对这些信息,左左不知道为何出奇的愤怒。她好像认定,这个世界只有在青木的描述下才是真实的,其他人灌输给她的世界似乎是个面团,他们用自己的言辞将它任意捏圆搓扁,欺负的是她看不见的双眼。


她怎么也不肯去公墓,她还是执拗地认为大家骗她。也许在她看来,一个人轻易地死去是一件极难的事情,她也曾无数次说着“不如去死”,到如今也还好好地活着啊。而青木,热切地爱着生活,爱着这个世界,爱着她,这样一个人,是没有理由死去的。


这成了一个证明题,对于看不见的左左来说,一切都无法证明青木已经不在,这也是一个哲学命题,一个人怎样才算不存在。人们只是告诉她他不在了,他不存在了,而她选择不去相信。


那以后,左左仍时常拨打青木的电话,自然从来没有接通过,但奇怪的是,她似乎从未感到过沮丧,她的心里好像有一些笃定的东西,让她得以平静地等待。她还是会笑,是那个青木改造后的温暖的样子,所有人看到她,都感到不忍,他们心痛她无用的等待,等待的结局必须是好的,必须是希望才值得,如果等待的结局是死亡,那为什么还要等待?


家里人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医生一听家属的描述,就表示这是最头疼的类型,无法接受一个亲密的人的离去,假装他还存在一样和他相处和生活着,无比自然,也不带痛苦。这并不能完全靠逻辑辨析和理性思考来判断,被忽略的,是情感的力量。


换言之,左左只是太爱青木了。


而这样爱极了青木的左左,在昨晚以及今天下午和我对话时,却依然笑意盈盈,活泼得丝毫不像一个刚刚失去挚爱的女子的模样,这都是因为我吧,她把我视为“无能的自己在这世上唯一能给予安慰的人”,她察觉到了我这个长期以来怪异、自闭又敏感忧伤的少年在她身上所能汲取的暖意,她在努力地用她独有的“超能力”慰藉着我,哪怕与此同时,自己的内心已经万般煎熬。


一直以来自私到极致的我并不知道人们在欢笑的同时,还能痛苦不堪,我不知道人们在被摧毁之后还可以出来走路、聊天,可以在奔溃的同时面带微笑,既悲伤又散溢阳光和希望。


所以,当我在眉飞色舞为寻到一“知音”而欢欣鼓舞的那个时刻,也是她的爱情在心里渐渐死掉的时刻吧。


再没有比那更羞耻的时刻了,一直以来自怨自艾自怜的我似乎只觉得这世界于我不公,从未想过用这支离破碎的身体去贡献些什么,去改变些什么,而左左,即使在赴死的前一刻,都还在给予如此不争气的我以温暖和勇气。


而我,亲手摧毁了她存活于世的唯一希望,我徒有青木的号码和声音,却处处透露着“这个人不是青木”的讯息,我木讷、严肃、过分认真,完全不像青木爱开玩笑的乐观秉性,第一次和我通话的左左就感受到了吧。亲自确认电话那头不再是承诺“永远不换电话”的青木,这件事对她来说,就像是终于有了一个实体,让她触摸到了青木的死亡,她一定隐隐地感到了绝望,她会同意再见我,也许是如她所说,抱着一丝侥幸,但在我看来,更多是因为不忍拒绝急迫想要倾诉的我,而我,却用触感真实的嘴唇和喉咙再一次把她推向了绝境,给了她致命一击。


这世上我唯一的倾听者,请不要死去,我如此地需要你,也如此地需要你给我机会让我赎罪。


我在左左的床头守了一夜,当黎明的第一道光芒从窗外投射进来时,当沉淀一夜的灰尘重新在光束里起舞时,当我冰冷一夜的手掌被初阳晒得微微温烫时,左左醒了过来,她扑闪着眼睛,表情庄重而凝滞,似乎预感到什么的事要发生一样,静静地等待着。


我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心里百感交集,在那漫长的一夜之后,我有话要对她说,一些重要的、长久以来沉睡在我脑海深处的话,一些也许可以让她有勇气再活下去的话。我倚仗着这些话让自己得到救赎。


在那一刻,我用尽我所有的心绪,认真、深情、悲伤又坚定地对她“说”:“我爱你。”


床头水杯的热气袅袅升腾、光束里的灰尘原速跳跃,窗台的绿萝如期爬行……“我爱你”这三个并不适用于我和左左的字在这个清晨的病房里没有掀起任何涟漪,这房里的一切人和物都没有感知到它,它就像某个人不经意吐出的一口呼吸,瞬间便消融在了空气里。


只有左左,只有唯一能听到我声音的左左,在听到我这样唐突的“告白”之后,突然表情骤变,震惊、不安、感动全都汇聚在她脸上,她似乎想克制,面部的肌肉却不自主地微微颤抖,她一眨眼,流下了两行热烈的泪。


她听出来了。


这句“我爱你”并不是我说的,它是来自青木的声音,事实上,我所有被左左听到的那些声音,都来源于青木。


青木,就是一年前那个深夜里被我亲眼目睹死去的男人。昨晚左左母亲把她手机交给我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的屏保——萦绕在她脑海的爱人,根植在我心里的魔障。


在青木被车辆撞倒的时刻,无力呼喊的我已经越过绿化带快要跑到他的身边,我看着他无法动弹的身体和身体下面汩汩流淌的鲜血,惊恐得驻足不敢向前,可他的眼睛分明还微微地张开着,手指也似在搐动。


他在召唤我,在请求我,请求我来到他的身边,请求我聆听他留在这世上最后的话。我无法拒绝一个将死之人的遗愿,即使感到害怕,我还是跌跌撞撞跑到了他身边。


就这样,弥留之际,他在我耳边断断续续地完成了他的嘱托。


啊,该怎么形容他的声音呢?听着有些忧伤,却又莫名地温暖,好像深夜电台主播的声音,一股专属艺术家的敏感纤细,就像秋天的风一样。那虚弱又柔和的声音一下子就刺穿了我的耳膜,好像吊瓶的针头,扎入皮肤插进血管后,生理盐水便顺利进入,流窜至我体内的每一条经脉,每一寸肌理。


他对我说:“告诉她,我爱她。”



本文转自作者微信公号:花吃Young(ID:huachiyoung),原标题《听见你的声音》。杨花吃,一个有脑子也有脑洞的少女,专注小说和电影一百年,自带阿司匹林,会自愈,能治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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