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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作预览 韦晓明:空谷之上(小说)

民族文学2018-02-12 20:40:59

责编手记:


“一个世界,乱纷纷的,晓得哪样做才好咧!”一个人的际遇往往可以为一个时代提供注脚。 每一个时代都有迷茫,每一代人都在找寻出路。 作为第一个留在城市的石门潭人,董福光本应是村中的骄傲,从乡村跨进城市,不仅意味着个人生活及命运的改变,更关乎一个家庭乃至家族的兴衰。然而,现实往往充满张力,在这个以“断裂”与“重建”为主题的时代,身处改革大潮中的董福光屡屡受挫,难以在城市找到立足之处。四处奔波、艰难度日的他不由产生“我是谁” “我要怎样做”的困惑与煎熬,人性中的贪婪与自私遂被激发。

《空谷之上》表面上写的是因兴建水电站而引发的房屋拆迁风波,实际是写社会转型的时代背景下,面对利益格局的调整和新旧观念的碰撞,人们所面临的精神困境。董福光内心深处的纠缠、挣扎集中展现了当下社会现实种种复杂尖锐的矛盾与冲突。他的个人经历具有强烈的时代气息与现实温度。董福光是幸运的,石门潭人始终没有忘记这个远行的游子,贾老沙、贾威林、贾玉斌等老中青三代人为他树立了榜样。当村中人可以在自己的土地上找到幸福与价值时,董福光的转身归来让人们对未来又有了新的希望。


空谷之上(节选)

韦晓明(苗族)


……

4

 

一道明晃晃的闪电,贴着吊脚楼立柱火烧火燎地跳动。老天爷震怒了,雷电劈得地动山摇。那雷声,好比铁锤狠狠击打在铁砧上一样,令人毛骨悚然。四合回声尚未止息,电闪雷鸣紧跟着又来,而且一次比一次来得迅猛,来得震颤,来得恐怖,稍长点的停歇,便是一连串闷音,仿佛铁球在楼板上的滚动永无止息,“隆隆、隆隆”滚向远方。

这夏天还不到六点,天就全黑了下来。石门潭,在惊雷中颤抖着。

贾明祝夹把雨伞,提个带电瓶的手电爬上楼,忙不迭地说:“哎呀,这鬼天气他们几个都来不了了,大老表,明天你也甭讲砍竹了,天落水,好喝酒,拿你那鸭子来,我们三老表好好搞一组先。”董福光说:“你酒没拿来,搞什么搞嘞?哪个讲下雨砍不得竹子啦?这才只打雷,你就算定要下雨了啰?你这个卵仔,就是想着自己多吃点多喝点,从来不考虑大多数。”

董福荣砍了半只北京烤鸭,又切了一盘腌斑鸠、一碟腊猪头皮。今早玉斌收网得的贝江勾虾、蜡锥,加进苗婆菜,熬了一大鼓子汤。董玉斌提过来一壶米酒,说:“大爹,你们慢慢搞,我到寨底下看看,那几座老楼这回可能难保,特别是三公那座楼,比三公还老咧……”

贾明祝说:“你去吧,帮你三公搬到你小娘家去。嗨,现在的干部就是不一样,事事都考虑得全全面面的。”

董福光说:“是不一样,大官大贪,小官小贪,考虑全面的全贪,哪像我们那时?”

董玉斌看着大爹,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没说,搂起军用雨衣走了。

山谷还在颤抖。玉斌妈贾素花背了一背篓猪菜回来,进门就说:“哎哟,吓死人啰,这辈子还没见过这样恶的雷公。啊,他大爹回来啊,留好久没回了啵。”

董福荣说:“啰嗦,拿碗筷准备吃夜。”

电灯在震耳欲聋的霹雳声中闪了闪,灭了。槽里、泠上、臭水塘边,开始是几只蚂拐“叽咕叽咕”叫,跟着就有无数的蚂拐参与了进来,万蛙轰鸣声由远及近,由近及远,然后倏然停止。万籁俱寂后,狂跳的雨滴撒豆子般从远天扑过来,只片刻,倾盆大雨就“哗啦啦”倾倒进谷里来了,木楼陡然增加的负重,感觉十分明显。素花端来煤油灯,说:“听阿斌讲,今回落水要胜过以往任何一回,大水是躲不过的了。”

贾明祝接过话,说:“有可能,好久没发大水了。”

董福光说:“哪可能啰,雨下得急,一下下完。如果下得慢慢来,连下好多天,就难讲了。雨过天晴,我跟你们打赌,明天一准大太阳。”

贾明祝端起酒碗往董福光嘴巴送:“来一碗,好久没一起喝了。”又说:“老表,你怎么老是想着砍竹砍竹,砍了你卖给哪个?”

董福光说:“这个你甭管,我就砍我的。”

董福荣低头低脑自个灌了一碗,就两眼赤红起来:“大哥,这个我倒要问问了,石门潭还有哪片竹子是你的?”

贾明祝说:“对头,队里是分你的几亩竹林、几十亩杉木,你不是卖给马喽三了啰?”

董福光说:“那是生产队分给我的,现在娘不在了,我也有财产继承权,我要砍娘留给我的那份。”

贾明祝说:“这就急不得了,起码你们兄弟得先分了再讲吧?”

素花说:“他大爹啊,妈哪时种过一根竹子一蔸杉木来咧,你想分哪一片呢?”

董福光吼了声:“你懂什么,娘不种竹不种木,那一山一岭的竹木都是你一人种的了?就算你一人种的,娘在家帮你带娃仔煮吃做家务,该不该有份?”

雷电再次劈下,雨得风助,扑进楼廊,煤油灯淡黄色的火焰猛蹿一下,熄了。

董福光说:“你们看,不讲公道是吧,不讲公道天都不饶咧!”

贾明祝摸出打火机点燃油灯,说:“老表你也甭讲恶话,诅咒的话不能乱讲的,弄不好伤着自己呢!照道理讲,老表你应该让着福荣他们点才是。玉芬也工作了,你一家三口都拿工资,哪晓得我们在家的辛苦。”

董福光喝了口酒,说:“现在还难讲给卵听啊,早几年搞旅游,哪家不大发特发了?你贾明祝,还有马喽三、贾威林,哪个不小洋楼住腻了?董福荣你还住老火塘屋,说明什么问题?我是拿工资,一个月不到两千块,白班夜班轮流倒,还挨喊做看门狗,这你们也眼红,啊?队里不只分给我竹子木山,还分我亩几水田呢,都给福荣你们种了对不?这个要不要算算?”

素花说:“你回回都这样讲,那这回我们就彻底讲清楚来。你以为这田好种啊,肥无肥水无水的,难搞死了。种粘米产量都不高,你还要我们种大糯。收谷子了,晒干,一担担碾好等你们回来拿。”素花说着说着就哭了。

董福光吼道:“哭什么,死人啦?我拿面条换点米,就吃亏你们了?”

贾明祝做个打住的手势:“停火停火,莫争莫争,是的啰,三十几年来,大老表哪年没扛面条回来?石门潭又有哪家没得过大老表你的面条咧?那些年有客来,弄点面条做菜,就是最好的招待了哟!嗨,现在确实难点,但很快就会好了,真的很快就会好了。嗨,提贾威林做什么咧,他眼睛总是望天,我搭他都困呢,这块连蚂蚁都懒得蛀了的老葛蔸,还想长出嫩芽来?耐烦点吧,阿斌很快就会接威林的班,接班了就有办法了。大家耐烦点呗,这火塘屋一百年都住了,还耐烦不了这一下下?福荣,你也申请危房改造补助了是不?地基也打理好了是不?年底动工不成问题吧?”

福荣还没说话,“轰隆”一声火塘后面的水房就炸开了来。福荣急奔过去,素花拿手电也跟了过去。原来,搭在蓄水桶边上十几米长的接水竹筒滑了下来,直接打烂了承压过重的木桶。

贾明祝凑近董福光,说:“好在下雨砍不了竹子,你真是,砍什么竹子呢?现在哪怕一蔸要死了的糖梨树,人家都不给砍,等着国家赔偿咧。”

董福光说:“你又来哄我了不是?竹子值几根鸟毛钱,赶得上楼房一片瓦吗……”

见董福荣回来,贾明祝赶紧掐了掐董福光大腿。董福光打脱贾明祝的手,说:“你掐我做什么?我们今晚就讲清楚来。”他拍了下桌子,说:“老二,我问你,今天个斌明明是去开拆迁补偿会,他却讲是开抗洪抢险预备会,你们是不是合伙来哄我?”

董福荣拿条破毛巾猛擦头发,不做声。已经坐下的素花说:“他大爹,你这样讲就不对了,个斌去开会,会上讲什么,他全然不跟我们讲的,我们又怎样哄你了呢?明祝你也莫说神说鬼,哄狗进窠!个斌算什么干部咯?一个文书,比老鼠胡须大几多了?你们威林才雄头咧,当了二十几年大支书,有哪点他不懂的?但他跟你讲过落久电站要上马了吗?落久电站喊了好多年,测量过无数次,你们讲几时会动工?他大爹你在大城市,见的领导比我们见的老鼠还多,上头有什么精神,要做什么,难道你不比我们更清楚?你总想这样那样,怕自己吃亏,连一蔸桂花树都不放过……”

“哗啦”,董福光一把掀翻饭桌,楼廊顿陷黑灯瞎火。贾明祝抖着手拧亮电筒。暗淡的光影中,董福光熊巴一样两手叉腰站在那呼呼喘气;瘦小的董福荣攥紧破毛巾,一脸惶恐呆立着;素花则双手抱肩,颤栗着缩做一团。贾明祝哆哆嗦嗦晃着电筒,在楼板和实地交接处找到了煤油灯。灯罩碎了,贾明祝只能在灶头避风处把灯点亮。

“前世爹啊——”仿佛用了一个百年,素花才喊出这声哀叹。楼廊空荡,暴雨喧哗,素花凄怆的呼喊,被漆黑的夜幕裹走了。

 

5

 

石门潭在暴风雨中迎来了黎明。

从吊脚楼廊子望去,群山之巅跳动着一簇簇亮色,那是朝阳喷薄的光辉吧!可眼前,仍是一张密实厚重、将整个寨子遮蔽得透不过气来的雨帘。楼底下的牲口们惊悸不安,公鸡似乎失去了报晓的功能。米椎林里,不时传出鸟的哀鸣声。

不管雨怎样下,天总还是要亮的。雨脚稍一歇,天光倏然洒满山谷,四野豁亮了起来。呵哈,这场雨要了命了!寨子后边山腰,多处出现泥石滑坡;坡地上满穗了的高粱、玉米,旱麦、香粳糯,全都倒伏地上,覆盖了一滩滩黄泥、碎石;绿油油的芥菜、青椒、黄瓜、豆角,也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藤条叶子沾满了泥水。董家木楼后那棵老梨树,叶子全都耷拉着,青翠的叶面翻过去,灰白的叶背倒转过来,鼎锅般粗的一根枝桠也给劈断了,断柯的棘茬,白森森直刺苍穹。皮色泛青,比拳头还大的糖梨果,滚落一坡一地。

通宵没合眼的董玉斌披着军用雨衣,疲惫地爬上芦笙楼。屯长周永光安排寨里几个妇女在伙房里做早饭,见玉斌上来,贾明祝媳妇整了盆炭火,招呼他烘下湿透了的衣服。只片刻,董玉斌便鼾声大作。

几个媳妇叽喳说:“个斌好样的,有出息咧!”

话没落地,贾威林也来了,他披件蓑衣,也是一身泥水。五十出头的贾威林,早就不想干这个村支书了,但全村党员一致要他干。他跟镇党委书记说最后干这一届,打死也不干了。岁数才及他一半的党委书记说:“行,这届你带出个接班人来,我一定让你退。”

前几天在镇里参加提升农村基层党组织战斗力研讨会,镇党委书记传达县纪委通报说,截至六月底,半年来全县共立案审查十三名村主任,这里边有直接贪污农业直补的,有联手侵吞退耕还林款的,有伙同村小校长克扣学生免费午餐的,更有上下勾结、弄虚作假骗取国家土地征收款的……年轻的镇党委书记语重心长地说:“同志们,你们莫要小看村支书、主任这个职位啊,基层群众每天见到的都是你们,而我这个镇书记,他们要见一次很不容易,那就更不用说县委书记、县长了。你们怎么做,群众就有怎么样的直接感受,你们依规守纪,群众就认定我们干部队伍个个好样,你们乱来三千,群众就认定我们全都是坏蛋,你们要为整个干部队伍争气啊!怎样才能提升农村基层组织战斗力?你们廉洁奉公,不贪不腐,全心全意带领广大群众不断改善生活,就是提升战斗力了!”

这番话,说得所有在场的支书、主任心悦诚服。

见贾威林进来,明祝媳妇想喊醒董玉斌。贾威林摆摆手说:“留他多睡下。”

董玉斌两手撑着膝盖,头颈歪向右侧肩膀,随着鼾声,黑红的脸膛微微颤动,厚实的嘴唇挂了一丝俏皮的笑容。贾威林静静地看着他,暗暗盘算,这个仔,既有大爹的勇敢无畏,又秉承了他爸的宽厚善良,是块好料子,若真由我确定接班人,那就是他了……

“嗨,我睡着了?”董玉斌一个激灵掀开雨衣:“我睡多久了啊?”

贾威林说:“才睡一下下,放心吧,寨底那几家基本搞定了,等永光他们来,就吃早饭,吃罢再讲。”

周永光撑把塌了一面的尼龙伞进来,他后头,跟着六七个后生。周永光一进门就分派任务:“螃蟹泠牛棚关禁的那五十多只牛,一定要转移,享略,你和享星负责这个,把它们转移到丰鱼坡去。享邦,你负责碾米房的柴油机,要是给水泡了,就废铁一堆啦。还有,雨膜槽开春砍的那堆木头……”

见周永光舞手把脚,明祝媳妇就很不耐烦:“噫咦,卵尻子大过头颅壳了,大象还没甩嘴巴,拱屎虫却翘鼻子了。”

 

董福荣起了个大早,他收拾完那堆破盘碎碗,将火塘里暗燃着的柴蔸捅燃,又添了几块劈柴。在给三脚架上的鼎锅续水时,他愣了一下,赶紧拨打董玉斌的电话,盲音。董福荣一把扯下板壁上的蓑衣,“咚咚咚”跑下楼去。

在石门潭挨狗肚泠口那面,董福荣父子俩置了十几只网箱,箱里的草鱼、鲢鱼、鲶鱼,都一两斤重了,网箱若不赶紧拉进泠去,山洪暴发,那就功劳全丢下水了。眼下的贝江,已略见涨水,浑浊的河水打着漩涡,“嚯嚯嚯”如同水牛喘息。董福荣上了船,发动机器,将油门线一拉到底。

雷电止息了,雨时缓时急。九点多钟,董福光和贾明祝才昏昏沉沉爬起来。楼里空无一人,桌上盖着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石门潭尽出酒鬼。”贾威松说的一点不错。脸不洗口不漱的董福光,踅到楼头风车旁,提起胶壶晃了晃:“嗬,够我们两个的了。”

贾明祝跺了跺筷子:“福荣他们还没吃早饭呢,要不要等等他们?”

董福光就着胶壶嘴灌了一口,坐下说:“你管那么多闲空做什么?他们是勤谨人,只晓得做活路,哪晓得吃饭咧!你说说看,那蔸桂花树到底是怎样死的?”“咕嘟”,贾明祝跟着干了,把碗重重放下:“咳,人老亡树老死,有什么好奇怪的?难道你还想让它转生过来不成!”

董家屋背有棵桂花树,像把巨伞,挨屋这面的树冠,都贴到窗口上来了。以往每年八月,一树都是黄灿灿如豆的花,馥郁的桂花香溢满山谷。董福光父亲在世时,年年摘下几大簸箕新花来做酒。大前年,有个游客说要出两万块买这桂花树,为此,董福荣跑了趟临州征求大哥意见。董福荣说:“两万块分三份,你我和小妹各一份。”董福光说:“你莫乱来,桂花树是我种的,留着罢,谁也不给动,真的要卖,也得由我做主。”

古怪了,第二年桂花树赌气似的开了好几个月,然后就叶子和花一并落尽。全寨人都以为,春天来了桂花树会重放新绿,可春去秋来,桂花树就枯枝索索立定在那,连小鸟都懒得飞到上头玩耍了。

董福光说:“我留意查看了好几次,没见有人为弄死的迹象。你想看,这事怪不,没人讲买,它活得好好的;一讲到卖,就死了。看来,树木也有灵魂呢!”

贾明祝说:“那你请马喽三来看看不就得了啰,他很懂得搞鬼怪的。你讲怪不怪,他现在搞的套鸟弓,鸟上套了,却套不牢,让看见的人空欢喜一场。不过,讲桂花树是你种的,全寨人都不信,你多老?桂花树又多老?寨上老人讲……”

董福光“啪”地掼了筷子:“娘卖逼的,这帮人就是爱无事找事,惹是生非,讲什么我还没出世,那桂花树就有了是不?你说出来看,是哪个癫狗讲的,我跟他到枫木树下点香。我多老?我快五十五了,就要退休了,好不?娘卖逼的,我敢砍倒桂花树来数轮圈,赌一万。你问他们看,敢来不?”

贾明祝说:“认真这个做什么咧?人多嘴杂,爱讲不讲啰。哎,老表,国家不是规定六十岁退休嘛,你五十五就得退?”

董福光说:“你懂什么,你要懂,天都亮了。我搞了个特殊工种证明,五十五可以退。”

贾明祝“哦”了一声:“当了几十年干部,是够狠。哎,听讲贾威松要回来当县长,不晓得真假。”

董福光筷子猛敲台桌:“石门潭口比牛逼,哪个大?”他筷子嘴差点戳上贾明祝额头:“你们呐,就爱瞎传这个瞎传那个。贾威松,哼,当个鸡鸟毛旅游局长已经够油了,还想当县长!我跟你讲,迟早有一天他得进去,你信不信?”

贾明祝说:“你好像总跟老威不对板,为什么咧?石门潭出个把大人物,我们不跟着光荣?”

董福光说:“那也得看出哪个人,怎么出。你们这些人,没有脑的,想想看,从石门潭往下,贝江两岸就长赖那年出了个过渡县长,还出过哪个县干部?县里横着走的大卵泡,哪个不是融江片浪头、两双来的?贝江片也出,而且还不少,可有我们这石门潭出去的吗?都出在甲背、牙告那边了。老祖宗从安太迁来这里,就定死了不出一个大人物。贾老沙见过毛主席的,够威风了吧?县革委敲锣打鼓红红火火开张了,拉他进去当了个拿工分的副主任。后来,咳,要不是上过天安门,老沙肯定得进笼子。长赖那个过渡县长,说到底也不是长赖的,他是到了会放牛的年纪才全家从甲背迁来长赖的嘛。可就因为是从长赖出去的,才干一年半就滚蛋。听讲呵,他也差点要进去呢,县里有人认为他是‘三种人’,有很严重的‘文革’问题。”

贾明祝说:“这样讲,你不也是‘文革’出来的嘛?你那时背根扒火棍满贝江窜,好威风的。”“梆梆”,董福光又敲桌子:“扯卵谈,我‘文革’出来?我斗了哪个,杀了哪个?你这废狗!”贾明祝心想,斗没斗过人,你自己晓得,七五七六年,石门潭差不多天天开大会批斗四类分子和搞投机倒把的,不是你董福光指挥的难道是野鬼?见董福光越说越来气,贾明祝起身说不喝了。他怕董福光发起羊癫疯来,直接拿他脑袋开瓤。

“哎哟喂,都天崩地裂了,你们还自在隆隆啊!”咋咋呼呼上楼来的,是马喽三。马喽三本名马至发,马至诚的胞兄,两岁多从长赖过继到石门潭给贾老沙三弟贾老旺做仔。这就乱了,董福光喊他同年哥也不是,喊表叔也不成。像这样的乱龙,石门潭多的是,所以同一辈人,干脆直呼其名。喊马至发做马喽三,还真没冤枉他,小个、额突、下巴尖,典型的猴子马喽样。这副模样已经够惨了,可恨那右边腮帮,又恐怖地陷进去一坨。石门潭小孩夜里哭闹,大人说还哭,还哭马喽三来了,小孩立马止住。

董福光说:“马喽三你也来搞两杯。”

马喽三嚷道:“搞什么搞?山猪塘冒顶了,泄洪渠成饿鱼的生门,快点和我去拦鱼,拦得鱼来才好喝呢。”

贾明祝问:“鱼纂呢,没鱼纂怎么拦?”

马喽三说:“这个用你操心?我马喽三是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的。”

 

6


董福荣稳着舵向石门潭驶去。此时,贝江水面抬高了许多,江水的喧哗,也比平时高出了许多。河面一段清一段浊,浊那段,必有支流、小溪注入。雨下得缓和了,觅食的水鸟,在波涛滚滚的河面上起起落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不断起飞、下潜的小鸟,让福荣想到自家兄妹——我们和这些鸟,有什么两样呢?

大哥确实也不容易。从临州建总工会副主席落到构件分厂车间副主任,又从副主任落为普通工人,最后买断工龄拿了四万多块钱。那段时间,大哥四顾茫然,到处找工打,没有技术,再苦再累的活也得干。大哥也曾想过回家来,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想。他们那代人,有很多的放不下,和很多的不情愿,嘴上说说还行,真正做的有几个呢?白石坡寨退伍军人梁家财,十多年前卖掉所有家当,花钱“农转非”进了县里龙头企业白云集团。集团倒后,除了一间三十来平米大板房,梁家财一无所获。梁家财生性孤僻,又好面子,总是夜色四合后,才偷偷溜进菜场捡些烂菜帮回来煮煮吃了。在好几天没见梁家财屋里有动静后,邻居撬门进去,梁家财早已全身浮肿直挺挺躺在地上。那些离开故土、在城市里漂泊无根的人啊,绝大部分是永远回不来了的。那几年,福荣和小妹惠枝说好,能帮大哥就尽量帮。福荣种着大哥的五亩田,每年供应大哥三百斤粘米、近百斤大糯。惠枝呢,冬菇鲜笋,红薯芋头,酸鱼酸肉,大哥回来尽管扛。虽说价值也就千来块,但那是兄妹情分啊。

福荣整整小福光五岁,福荣头脑里,没留下多少大哥在家时的记忆,印象最深的是六岁多那年初夏,有天一不留神,福荣放养的鸭子溜进青禾还没扬花的田去,队长何庆祖带人下田围堵,将半大的鸭子一只不留拧断脖子,又一只只拿到田基上轮番摔。福荣哭喊着要掰开何庆祖的手,何庆祖放下鸭子,腾出手来“噼噼啪啪”猛抽福荣耳光。哭得撕心裂肺的董福荣突见一根影子飞向何庆祖头顶,跟着何庆祖就惨叫一声倒进田里去。十一岁的大哥董福光,像握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握紧两头尖利的茅钊(专门用来担禾草、薯藤的圆竹棍,两头削尖),那双盯着何庆祖的眼睛,喷发出阵阵烈火:

“你他妈的还狠?还狠我戳死你个狗屌的。”

不远处田基上,撂着两捆薯藤。何庆祖一身泥水爬起来,三步一回头跑了。

福荣从此对大哥佩服到了极点,大哥是他心目中顶天立地的英雄。后来,大哥到大队初中读书,很少回家。再后来,大哥扛起了真枪,为了革命事业四处奔走更难挨家,可数的几次在家,也是搞如火如荼的“割资本主义尾巴”运动。七六年底,大哥终于实现了自己的远大理想,离开石门潭,光荣招工到大城市临州去了。

大哥是石门潭的光荣。临州建总新进五六百号人,只有大哥被选派到市职工大学读书。两年后,大哥被提拔为总公司团委副书记,干了一年半,转任总公司工会副主席。那些年,公社干部进村下寨,总要宣传大哥先进事迹。他们说,按大哥的升职速度,将很快进入市领导班子。临州是工业城市,市级领导基本都从企业提拔。

那些年,尽管大哥说话很严谨,总是一板正经地“这样的话”、“这样的话嘛”,但对难得到临州一次的老家人,大哥满腔热情,去食堂打来饭菜,上街买来散装米酒,在单身宿舍里大声地讲苗话,尽情地喝酒。贾威松在临州师院读书,节假日也经常到大哥那里改善生活。

按规定,重体力工每月粮食定额三十二斤。大哥哪里吃得完呢,吃不完,大哥就积攒起来,工友们剩下的指标,他也要,春节回家探亲,换成面条家家送。

坏就坏在大哥娶的那个老婆。大哥老婆是同年招工进建总医院的郊区人。郊区人认为他们就是城里人,对县里来的,他们习惯称“县份人”,或者干脆喊做“农伯”。英俊的“农伯”大哥一举征服了在建总医院当护士的“临州人”。开始几年,大哥事业也还顺溜,到侄女玉芬出世,大哥就走下坡路了。走下坡路的大哥,频频做出有违苗人基本礼节的举动,比如石门潭人刚进他家,一杯水还没喝完,大哥就说:“我去买菜,你也甭呆家,跟我出去耍耍。”买菜时,人家秤砣早落地了,大哥还讲价不休。等讲定了价钱,掏钱又掏了半天。客人看不过,要付钱,这时大哥还推搡:“去去去,哪轮到你来咧。”这边推来让去,那边老板笑着把钱收了。

大哥变了,变得越来越不像先前的大哥了。

……

刊于《民族文学》2016年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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