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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欺女子弱,奴家不好惹——庞娥报仇记

不语山房2018-02-12 17:39:42

我喜欢听看读的东西有限,比如某几部电影,因为喜欢,就愿意反复地观看欣赏。电影《一代宗师》便算是喜欢常常反复看的电影之一,最近又重看了一遍,看到宫二复仇一节,再次唏嘘。

中国有句古话,叫做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而这报仇也是有讲究的,起码需具备一定的资格。尽管各个时期对于资格的约定不尽相同,大体上说,在以男性及姓氏主宰的社会体系内,父仇子报,才算天经地义。若是家中无子,一般则难由女儿出头。一是女子本来就弱,报仇的能力不足。二是女子早晚要出嫁,娘家的仇也就无权干涉。因此历史上有很多未报的家仇,条件不具足成了关键因素。而且,自西汉开始,中国社会秩序基本以官方郡县管理辅以民间宗法制度的方式得以维持。国恨家仇中的家仇部分往往以姓氏宗族代代相承。有世交,也有世恶,有父债子偿,也有子报父仇。这种状态在传统的宗法社会里几乎约定俗成司空见惯。也不是官方不作为,官只管到郡县,乡里则由民间自治,一旦产生民事纠纷,一般均由宗族解决,实在解决不了才报官,所谓民不告,官不究,早已几成民事惯例。这也正是当今世界上以移民拼凑起来的国家,纯粹以以法治维系的社会所无法理解也无法实施的。在我山东老家,数十年前仍有人家为了报仇而不惜将家里的一个儿子偷偷送到外地习武。等这个儿子艺成归来,找到仇家说明身份道明原因,以血溅当场而收场。村里人似乎都袖手旁观,也没有偷偷去报官的,好像是看热闹,其实更像是一个见证。尽管后来因为社会组织的完善以及法治的健全,这种宗族姓氏之间的结仇复仇渐渐湮灭,但那些快意恩仇的故事却是久久不会淡忘,时时被人提起。

话说,八卦掌掌门人宫宝森被投靠了日本人的的大徒弟马三杀害,这宫掌门仅有一女,唤做宫若梅(宫二)。宫二发誓要取回属于宫家的东西,一是宫家传授到马三身上的武功,二是宫家折在马三身上的颜面。宫二为报杀父之仇要找马三搏命。马三欺负宫家没有男丁,而宫二又是订了婚的人。于是马三便放出话说宫家的东西必须宫家人来取。言外之意便是宫二是订了婚的人,没资格。岂料马三眼中的弱女子宫二回头就取消了婚约,成了奉道之人。民国二十九年大年三十的夜晚,在奉天火车站,宫二终于等来了想要赶回家过年的杀父仇人马三。大风纷飞中,八卦掌对八卦掌,宫二击败马三,并废了他的武功。失败的马三口中吐血强撑着说道:“宫家的东西我还了。”宫二小姐冷冷地留下一句:“话说清楚,不是你还的,是我自己取的。”



我每每看到这里,都会对章子怡的表演肃然起敬,都会对宫二的冷静睿智沉着以及很辣肃然起敬。以弱女之决绝坚韧,行丈夫之果敢勇猛,虽大丈夫亦不过如此,况古往今来又有多少须眉男儿大大逊色于此呢?而中华数千年的国史家史中,又屡屡出现此等令人血脉贲张的复仇故事,尤其其中不乏女子的身影。

三国时期以忠义闻名的将领众多,比如关云长之千里走单骑,比如赵子龙之大战长坂坡,自是因了小罗同学的渲染而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甚或声名远播至东瀛高句骊,这自不用我再鹦鹉学舌再加渲染。更有青史留名而被小罗忽略掉的一干忠勇之士,比如庞淯。

《三国志·魏书》:庞淯字子异,酒泉表氏人也。……淯闻之,弃官,昼夜奔走,号哭丧所讫,诣猛门,衷匕首,欲因见以杀猛。猛知其义士,敕遣不杀,由是以忠烈闻。太守徐揖请为主簿。
后郡人黄昂反,围城。淯弃妻子,夜逾城出围,告急于张掖、敦煌二郡。初疑未肯发兵,淯欲伏剑,二郡感其义,遂为兴兵。军未至而郡城邑已陷,揖死。淯乃收敛揖丧,送还本郡,行服三年乃还。

其实庞淯的忠义尤其不同于关羽,他的忠义乃是血液里遗传的。古人云,有其父必有其子,又云虎父无犬子,说的都是家族遗传,哪怕是忠义勇猛也不例外。但似乎古人云的往往偏重于父系,而忽视了母氏的作用。庞淯的父亲似乎并不著名,就像没人知道关二爷的父亲到底属于何等人士一样。而庞淯他娘那可是鼎鼎大名的烈女子,以睿智勇猛坚韧留名青史。

庞淯他娘姓赵名娥,史称赵娥、庞娥、庞娥亲。庞淯的外公叫赵安,被当地豪强李寿冤杀,他有三个舅舅,均在赵安被杀后死于瘟疫。这对仇人李寿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喜事。只是人一喜不自制,就容易忘乎所以,就容易得了意忘了形。你李寿杀了人家的老爹也就罢了,又逢三个最有报仇的义务和可能的人恰恰病死,按理你该偷偷地躲被窝里乐才是,忘乎所以地公开叫嚣,以为赵家的仇无人能报了,还要大张旗鼓地庆祝一番,起码又在不良的基础之上多了一层不厚道。您以为赵家果真没有人了吗?您以为赵家果真没有有能力报仇的人了吗?错。赵家还有一人,一个嫁给庞氏的女儿赵娥。且不论赵娥有没有报仇的能力,单是报仇的决心,赵娥女士是有的,而且是very very大的。至于能力和决心加到一起,那就是令人望而生畏不寒而栗的了。所以子曾经胆战心惊地以发颤的声音曰过“惟女子难养也”。好在子是人不是佛。佛出身泥瓦匠,技艺平平,和了一辈子的泥还和不利索,经常地就是泥多了加水水多了加泥,做了几千年也只是停留在初级的和稀泥的水平,经常把那句“得饶人处且饶人”挂在嘴边,不论黑白与善恶,只要息事以宁人。子就很接地气,敢说话,敢承担,“以德报怨,何以报德”?nnd,做人就是要“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没什么好遮遮掩掩吞吞吐吐的。去tnd“相视一笑泯恩仇”吧,泯恩可以,泯仇罢了,还是“相视一刀泯恩仇”来的痛快。俺赵娥就是要报这杀父之仇。

《后汉书·列女传》:娥阴怀感愤,乃潜备刀兵…

也就是说赵娥女侠是暗暗地下定了决心,偷偷地准备好了刀剑,常常隐藏行踪,伺机等待仇家李寿的出现。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若是惹了女子,便是“女子报仇十数年不晚”了。赵娥的隐忍之功,非是一般君子可比。“…常帷车以候仇家。十余年不能得。”这不共戴天的杀父之仇,庞淯他娘赵娥是义无反顾地一人承担了的。关于赵娥及其报父仇一事,在《列女传》中有详细而生动的描述:



《后汉书·列女传》酒泉庞淯母者,赵氏之女也,字娥。父为同县人所杀,而娥兄弟三人,时俱病物故,仇乃喜而自贺,以为莫己报也。娥阴怀感愤,乃潜备刀兵,常帷车以候仇家。十余年不能得。后遇于都亭,刺杀之。

赵娥时刻准备着,与仇家拼耐心,拼寿命,用了十几年时间终于寻得机会报了杀父之仇,按理正义得到了宣扬,这事儿也就算完了,over,谢谢观赏,吃瓜群众可以回家睡觉去了。若真如此,赵女士也就最多算一侠女,或许也就如顾大嫂孙二娘之流一般。不过,且慢散去,wuli赵烈女能留名青史断不只是一赳赳武妇,这可是一位懂大义识大体的女性。

《后汉书·列女传》:……因诣县自首。曰:"父仇已报,请就刑戮。"禄福长尹嘉义之,解印缓欲与俱亡。娥不肯去。

人家赵娥杀了人报了仇,不回家,直接去衙门自首,并请求地方官治自己的罪,杀人偿命,谨遵国法处置。这父母官尹嘉也够意思,或许就是赵娥的超级娥粉,挂印弃官,不干了,要与赵娥一起逃亡。赵娥女士可不是一般的母大虫母夜叉之流,坚决不跑,你不抓,我也不跑,而且你必须抓我以正国法。赵娥义正严辞地指出“怨塞身死,妾之明分;结罪理狱,君之常理。何敢苟生,以枉公法!”

这倒令父母官们难做了,打心里不想抓,抓了也不想杀,可愁死尹宝宝了。好在,上天有好生之德,最好的解决之道还是来自于上天的巧妙安排。

《后汉书·列女传》:……后遇赦得免。州郡表其闾。太常张奂嘉叹,以束帛礼之。

后来西晋的大政治家傅玄专门为赵娥事迹作乐府诗云:“百男何当益,不如一女良!”。把男子以及自认为是男子的一干人等大大数落了一番。

到了唐代,又有诗仙大侠李白读了庞娥亲传后无比感慨,并欣然命笔:

《秦女休行》

西门秦氏女,秀色如琼花。

手挥白杨刀,清昼杀雠家。

罗袖洒赤血,英声凌紫霞。

直上西山去,关吏相邀遮。

婿为燕国王,身被诏狱加。

犯刑若履虎,不畏落爪牙。

素颈未及断,摧眉伏泥沙。

金鸡忽放赦,大辟得宽赊。

何惭聂政姊,万古共惊嗟。

当然到了公元二零一七年又有一沪上闲人城里农夫在盛夏时节于卧雪堂内,听着户外树上的蝉鸣,喝着陈年的普洱,戳戳点点东一句西一句地发了上面的议论,就算消暑降温了。

只是史上仅留下了关于赵娥的文字记载,并没留下画像记录。李白诗中描绘的“秀色如琼花”或许亦是出于李大仙酒后浪漫的想象。其实无论赵娥是比琼花更美,还是较无盐略优,都与她的作为没有损益。我搜东刮西,只找到这么一张赵娥的画像,不仅不能令我满意,恐怕也会惹得李白不开心,这画中的赵娥实在是魁梧了些,列位只要别当作顾大嫂就行。若您实在看不过,不妨略施巧笔,勾勒些貌赛琼花且飒爽英姿的感觉出来(别拿穆桂英来糊弄俺们就成),那么俺愿意代赵娥替李白以及一干爱美好色景忠敬义之徒谢谢您了。

——丁酉年闰六月初四于沪上卧雪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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