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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力小说】李正银 / 驴背上的情仇

奚仲文学2018-06-13 06:37:13

 

父亲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十几年地战斗浴火也让他一生披上了传奇色彩。几乎每一次战争都给他一次生死考验,重生的洗礼,为此,他也几乎流尽了自己生命原体里的每一滴血液,是战友们的鲜血让他得以重生。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父亲挑水浇菜或扶犁耕田,湿水流汗的时候,他会袒胸露背褪去鞋袜,身上的伤疤便一一暴露出来,每次看了都令我惊疑不安,身上受到了这么多伤害竟然还能活着,并且这么强壮,尤其他在朝鲜冰雪中冻掉十个脚趾的双脚,怪异的像两块粗糙的石头,还这么坚稳有力地支持着他每天劳作的身体。

在父亲身上我无法读懂,更不能理解的是他从来不愿对我们讲起那些战争故事,每次我抚摸着他身上的伤痕,恳求他讲讲这受伤的经历,继而引发他对战争来一次生动地讲述,可每次他都是敷衍几句便借故支开,如硬是赖缠着父亲,他就会说道:听这些有什么意思?你们去看打仗的电影,就是那样。记忆里:我从童年到少年几乎没有放过每次去看国产枪战电影的机会,常常东村西庄追看着电影,午夜散去,迷蒙的星光迷失了我第二天的上学。电影中看不到父亲的身影,不免有些失望,痴迷的我却经常做起枪战电影的梦,梦中那已经不是电影,意识中那就是真实的战争,我在战斗中奔跑着、呼叫着、艰难地拼争着,常常在睡梦中把父母姐弟们惊醒。

那应该是令他一生感到自豪的战争传奇故事,他却这样刻意隐瞒着(正如大家都知道他有着荣耀的过去,可又难以了解得更多),我的好奇之心得不到满足,对父亲的态度也一直困惑不解起来。我时有自怨生不逢时,没有经历战争,不能像父亲那样有着多少经历与传奇。随着年龄的长大我对父亲渐渐怀疑起来,只所以不愿讲述他的战争经历,肯定有他不愿提及的故事在隐瞒着,不愿叫他人知道。我的猜测终于在一位叫王明厚的老人嘴里得到了印证。那是一个老人的讲述,他隐忍于心几十年的故事在我多少次真情恳求后,终于有意要对我打开了。他随手关掉了正唱着柳琴戏曲的“随身听”:你真是个犟性子的孩子,这是多少回来看我了,我再回绝你,不讲这些事情,你是不是认为我真老糊涂了?

我忙说:哪里哪里?老叔你这么明白的人,只会装糊涂。我来看你也是替父亲跑一趟。

老人:你这孩子就会说话,我这岁数也该糊涂了,哪还要装糊涂?回头你爹再来你陪着来,我们都这把年纪走路脚下没有根了。

我说:他来看你从不让我们跟着陪着,我知道你们老兄弟俩交情不一般,对过去有着只有你们俩人交谈的心里话。

王明厚老人一笑,竟然开心地给我说起了玩笑话:你这孩子鬼啊,和你爹一样有心,能看出俺老俩弟兄的事情,要是在当年一定能干地下党。

我一笑:我现在就是党员,只是没有生在那战争年代,不需要隐瞒身份。

老人:你是党员,只是没有经历大事情,干事业早着呐。

我说:老叔,你话太直了,叫你这么一说,我这党员当的太平常了。

老人一笑:当的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着吧?唉,现在是和平年月,要在过去你一定能有大出息。

我说:我这辈子也出息不了了。(我急着转话题)老叔,咱不说这些话了,

老人点点头:不说你了。唉,俺都是快要入土的人了,上了我这把年纪,说什么话也没有什么大碍妨了。孩子,你能有这份心一次次看我,俺和你爹立下的誓也就不算数了。

我一怔:你还和俺爹立过誓?

老人:俺和你爹立过要隐瞒一辈子烂在肚子里的誓,今天没有得到你老爹的允许说出来,他也怪不了我哪里去,你是他的儿子,也该说给你听,不然我们一走,就没有人能知道了。

我说:大叔是明白人。你们老人都不能随便说“走”,都要好好活着,我们做小辈的都想让你们活过一百岁呐。

老人用他缓慢的语速讲述道:你爹不愿对你们讲他过去打仗的原因就是有一件大事发生在俺老弟兄们身上,这件事说不上是打仗,可打死了一个日本鬼子,还有几个警备队的人,那警备队就是二鬼子。这辈子最叫俺和你爹伤心难过的是搭上了庆梁兄弟的一条命,说起来俺哥仨自小在一起赶老驴,好得就跟一个娘的一样,眼看着他死在俺眼前,却没有法救他。唉,他死了没有别人知道,就俺俩知道。他死了,俺俩没有死,这又怎么对家里人交代?你爹说一定要隐瞒这件事,对谁都不能说,俺相信了你爹的主意,可心像被掏去了一样疼,那种没法说出了的疼,我忍着,我知道你爹更是强忍着,他连后来打仗的事情都不愿对你们讲,就是怕你们问起,说出这件事情来。你爹也就是那回第一次受了枪伤,枪打了他的左腿,嗷嗷叫的鬼子到底没有追赶上腿都受伤的你爹,你想象你爹当年多厉害……

 

 

那是一九四三年深秋的一天,父亲这个赶老驴的生意人,还有他的好伙伴王明厚、刘庆梁三人,在棠明这个小集市上匆匆地买上了麦子,装入布口袋,搭放到毛驴背上就要急着往回赶。他们本该到峄县城去买粮食,县城的粮食又多又好,可今天他们三人为了躲避开每天一块贩卖粮食的同行们绕过了县城,不但早早地起来赶路,还舍近求远了。

阵阵撩人的秋风已不再像清晨那么寒意逼人,阳光的温热让忙活中身穿两件蓝粗布褂子的父亲身上已微微见汗,他脱掉了一件随手搭在了肩上。王明厚没有脱,他就穿着一件单褂子,早晨侵入身体的寒冷此时还没有让他感到温暖起来。父亲解开拴驴的缰绳刚要迈步,王明厚动作迟疑地拉住了父亲的褂子。父亲回头用玩笑的语气:你还冷?给你褂子穿。

王明厚没有听出玩笑的话意:二,二营,咱再买点粮食背着吧?

父亲疑惑:咱昨天不是说好了吗,今天这趟咱都不能多买粮食背着了。

王明厚吞吐不清:俺,俺身上空闲着,感到闲得慌。

父亲:你就想着省点力气吧。

刘庆梁笑道:明厚,你闲得感到不好受,不然把俺驴身上的粮食给你扛着?

王明厚生气了:你骂我。

刘庆梁反问:你怎么说我骂你?

王明厚:你驴身上的粮食让我扛着,不就是骂我是头驴吗?

刘庆梁委屈:我可没有这么想。张二营你说,为了多挣点钱,咱们天天不都背着半口袋粮食,能把自己当驴想吗?

王明厚:庆梁你这是比着骂人,我给你急。

父亲:骂什么人?我看驴就是咱们的好伙伴。你想象咱每天伺候着喂养它,它每天和我们一样起早贪黑的为咱驼粮食挣钱。咱给谁走的近?就是咱身边的这条驴,一天到晚在一起,还听咱的话。明厚,比你和你媳妇都近乎,是不是?

刘庆梁开心地一笑:驴比你媳妇都近,都好。

王明厚依然生着气:去,你们就把驴当媳妇吧。

三人默不作声地撵着负重的毛驴,驴蹄走在雨后湿润的泥路上摇摆如舞。路边泛黄的野草沾着少许的秋露,在阳光下闪着星点银光,直到风干挥发。此时三人相伴的驴队行走在空荡的路上显得异常静寂,若在往日十几号或几十号的人马集聚在一起一同赶路,虽算不上浩荡也称得上是一支驴马队了,几十号人前呼后应,几十匹驴马骡子喷鼻嘶鸣,屁响连连。

赶老驴是个苦营生,他们每天需要鸡叫而起,披星戴月,惯常风来雨去的生活磨练出了他们吃苦耐劳的意志。我常想父亲浴血征战十几年还能活着回来,自是赶老驴时受到地锻炼成就了他的人生传奇。

这帮人的路线都是从东边买来到西方卖出。近的枣庄装炭装焦,峄城集市贩粮;远的跑到临沂甚至东海驮盐,一路向西售卖到临城,微山湖渡口码头,这就是他们的赶老驴之路。

东庄的周四河年近四十,在众人驴马骡群里他人与其驴一样显得精瘦,人送外号癞驴,人虽其貌不扬,戏曲唱的不赖,赶帮的驴队行走中早有人禁不住给他递过牛皮水包,叫他湿润一下嗓子,再唱上一段,周癞驴嗓子也已痒痒,禁不住三劝两说便放开了喉咙唱起豫剧或柳琴戏……我在路边用眼观,上下打量女娇莲,一头青丝如墨染,不擦头油明闪闪,水灵灵一对杏子眼,两道峨眉弯又弯,她是南京官粉净了面,苏州胭脂嘴唇沾……他唱着自己改过的戏词,特别是遇到赶集上店的妇女们经过,他扯起嗓子唱得更是欢快入戏。王明厚也会唱,他没有跟谁学过,也从没有时间去学,是天生的一听就会,时常也愿唱上一段,且唱的有板有眼,润味十足,让大家只是好奇。当然,这在那个年代不算什么真能耐,赶老驴靠的是体力。

王明厚大叔一时也悔恨过唱戏。那是八月初的一天,田野里的各种高矮庄稼都长出了阵势,一片片该开花地开着各色的花朵、该抽穗出缨的像飘逸的头发,到处弥荡着庄稼清香醉人的气息。那天大家装上粮食,回来的途中,眼前绿色浮动像水波一样的田野,在这天然空旷的幕景中王明厚放开了嗓子……要问俺家来家不远,千山头下俺有田园……正唱地投入,庄稼遮挡中的路途拐弯处突然涌现几个骑马的日本兵,一队伪军紧随其后,这突如其来的鬼子兵让赶老驴的人马惊慌失措,赶老驴的粮队不由地停下来,王明厚也停止了歌唱。一个日本队长走到跟前笑看着王明厚,竖着拇指:唱得好,好好的。

王明厚眼瞟着日本兵:不、不好,俺唱、唱着玩的。

日本队长:好,我的喜欢听,再唱。

王明厚有点害怕:俺唱,不会唱。

日本队长一指:你的,不够朋友。

日本队长看着这巧遇到的贩粮人马,顿时心生歹念,一晃手:他的不唱,让我很是失望。你们都是良民,统统地跟我走。

众人一听懵了。父亲趁着鬼子兵还没有围拢上来,急忙牵引毛驴奔入路边的高粱地,大家见状猛然醒悟,各自打驴就近进入没人高的庄稼地,日本队长看着眼前即将跑失的人马掏枪一阵乱打,之后并指挥伪军追赶夺驴抢马,远看去庄稼像被旋风掠过一样急剧地晃动起来。驴马背驮着粮食,被密集的庄稼阻挡着奔走困难,父亲急忙把自己驴背上的粮食掀掉,卸重的毛驴轻松如飞。父亲看到身后众人焦急地催赶着负重的驴马,大声喊道:快把口袋卸掉,不要粮食了,快跑!父亲跑过一节节庄稼地,背后喊叫声枪声不断。

王明厚的驴被日本兵抢去了,他像丢了魂一样在村口转悠,不敢回家。父亲追问:你怎么跑得那么慢,是不是没有卸掉驴身上的粮食?

王明厚苦丧着脸:俺心疼粮食没有舍得卸掉。

刘庆梁气地挥着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粮食?你就是头笨驴!这回你什么都没有了。

王明厚难过地流下泪:甩了粮食怕俺爹骂俺,俺要早知道这样就不要粮了。

父亲叹了口气:你驴没有了没法干生意了,这怎么办?

王明厚在大家的劝说下胆怯地回到家中,终究没有躲过父母地打骂,他被打得浑身淤青,还得坚持着下地干活,他成了全家的罪人。没有了毛驴全家人都伤心难过,抱怨他是个败家子,再大的家业也会被他败坏干净,就是个没用的败家星。家人每天的埋怨让王明厚抬不起头来,他没有了那股子朝气,也听不到了他唱戏,低落的心情时常自我谴责(他怀疑是自已唱戏招来了鬼子兵)。王明厚一度生活在自己的谴责与家人的抱怨中,直到听说那次有其它村的人被日本鬼子抓到枣庄下井挖煤出苦力,父母才少有了抱怨。

 

 

王明厚与父亲不住在同一村,很长时间没有见到他了。有一次在村头遇见王明厚的父亲,老人看到跑生意归来的父亲,一脸羡慕地问二营侄子,挣了不少吧?父亲说也就那样,不多。父亲问起了王明厚,老人仍然怨气未消:他还能干什么,就知道吃饭下地干活,家快被他败毁光了,再没钱买驴跑买卖了。

父亲动容地说:老叔,信我,俺还会在一块跑买卖的。

赶老驴少了王明厚,父亲和刘庆梁更加早起晚归卖力地跑起生意来,秋收的时候都没有停下来,父亲和刘庆梁二人冒着危险从枣庄烧焦厂买了几回焦炭(焦炭买卖一度被日本军查禁),驮运到湖边码头卖给了商船,换来银亮花花的大摞银元,算来那是他们赶老驴做得最好的几次买卖。当父亲和刘庆梁牵赶着一头乌黑的毛驴走进王明厚家,说是送给王明厚一起做买卖的,一家人简直不敢相信,像听错了一样吃惊地问了几遍,王明厚的父亲一手抹着泪花,一手抚摸着毛驴嘴里叨叨着:好像黑缎子一样光滑透亮啊。孩子,俺祖辈没有见过这么好的牲口,是神仙张果老的吧?

自从王明厚有了新毛驴,给他带来了好运,这可不是凭空说来的。就是那一天,大家卖完了粮食各自纷纷往家赶,王明厚牵着的毛驴猛然停住,响亮地打了两个响鼻,然后摇了摇脖子,王明厚看着毛驴的举动,好像猜透了它的心思,决定去找铜匠要给驴儿打制铜铃,铜铃打好已是天黑十分,挂在驴脖子虽然看不到它明亮的金光,但凭铜铃碰击发出的清脆悦耳的声音就能让人感觉到它星光般闪烁。王明厚欢快地赶着毛驴,行走中禁不住唱起戏曲,歌声在月色下随风涟漪般扩散,一时进入忘我的境地。猛然身旁路边站起一人,王明厚本能地一躲,受到惊吓半天才说不出话来:你、你要干什么?你、你别动!我、我可不怕你。

站起的人没有动,发出哀怜的声音:大哥,救救俺吧。

原来是一个女人。王明厚挪动脚步:你、你是女的,你怎么了?

女人:俺娘病了,饿了,走不动了。

王明厚这才看清路边地上还歪躺着一个,躺着的女人发出轻微地呻吟声。他搀扶起病着的女人:你们哪里的,干什么的?

病人有气无力:俺是要饭来的。这是俺闺女,叫桃花。

王明厚:听你口音和俺不大一样,你是哪里人?

病女人低低的声音回答是沂蒙那边的。

王明厚说道:离俺这里有二百多里呐,我驮盐经过那里。他召唤起病人的女儿:扶着你娘跟我走吧。

桃花搀着她娘迟迟不动,王明厚问:怎么了,还怕我是坏人?

桃花说:大哥俺知道你是好人,可俺娘她走不动了。

王明厚躬身把病女人驮上背,感觉比每次背的粮食口袋轻巧多了,他赶起毛驴轻快地走起来。桃花饥饿无力步履蹒跚,转眼被撇在后面,王明厚忙把病女人放下,话也不说就抱起桃花,她也顺从地让他抱起坐到驴背上。在那个思想观念保守的年代,王明厚正当青春萌动的年龄,他这么毫无顾忌如此亲近接触了一个陌生的未婚女孩,我想他这大胆地举动一定来自他毫无杂念的善良。

尽管家里日子过得拮据,王明厚搭救的桃花母女仍要长时间住留在他的家里,因为她们母女二人无处可去。王明厚的父母一度私下里抱怨傻儿子拾来了两个吃饭的嘴,可也不忍心把可怜的母女撵走,对于主家地收留,桃花母女二人报以勤快地表现与极力迎合的笑脸。

一段时间地安养,桃花不但明显地长高了许多,更是出落显露出她俊秀的模样,像一朵雨露中含苞待放的花朵。这“花朵”每到傍晚跑到大门口等待着王明厚地到来,厚哥、哥哥欢快地叫着,忙着从王明厚手中抢过驴缰绳,把驴拴上槽,抱来她割的青草喂起来。王明厚的父母欢心地看着桃花,每天亲切地喊声中透着的那份语气像叫着自己的闺女。王明厚从桃花手中接过饭碗的时候,被他的父亲抱怨起来,桃花每天为你割草喂驴,端水盛饭的,你也不知道给桃花买布做身衣裳。桃花母亲忙说不用,不用买,有穿的,不露肉就行。王明厚的父亲不容分辨地说桃花闺女大了,该添身新衣裳了。

传出王明厚要娶桃花的时候,赶老驴的同行们拿他开起心来:说你小子拾来个媳妇,俺没有赶上,赶上就是俺的了。并嘻戏道是他那天晚上抱桃花上驴的时候趁机摸了人家,桃花没有办法只好做了他的媳妇。王明厚被说红了脸,难以还口,认为也无需还口争辩。

王明厚老叔至今仍给我说你爹有召唤能力,我明白他说的就是号召组织能力。不由地想到我,在单位虽然算是个小领导,可就缺乏这方面的能力,时常抱怨现在人都以利益为重,思想涣散难以管理。可我也明白自己一向懒散,做事总爱计较,遇事反复考虑缺乏果断。父亲那时只是一个毛头青年,就能把周围几个村庄赶老驴的人召集而来,为王明厚操办婚礼。这些人全部停歇一天,几十号人马到场,把王明厚的父母激动得热泪横流,全村人哪见过这么大的场面,全都跑来看热闹,场面红火热烈。父亲指挥披红挂绿的骡马队伍前行,随后是马拉雕花轿车围村绕行。

王明厚结婚不久家里发生了一件不幸的大事,桃花的母亲在陪着女儿进城的路上被日本的飞机炸死了。飞机嚎叫着低空飞来的时候,所有的行人像躲避魔鬼一样在惊吓中狂命奔跑,飞机撂起了炸弹,魔鬼的花朵不断的在奔跑的路人中炸开。桃花穿着结婚时的红衣裳,更成了魔鬼戏耍的靶标,炸弹不断地在桃花母女不远的前后开花。远处有人狂喊道别跑了,快趴下。桃花的母亲急忙把女儿拉倒压在身下,同时一枚炸弹在她们几步远的地方炸开了,罪恶的炸弹夺去了桃花的母亲——一位可怜女人的生命。

出殡的那天,几乎全村人都哭了,谁不为这个善良而可怜女人地死去伤心难过?桃花更是哭得死去活来。母亲从此走了,用自己的生命换回了女儿生命的母亲永远地走了。王明厚擦干了泪,向着憔悴的桃花发狠地起誓我要杀死日本鬼子!说到底这起誓只是一种心理的宽慰,桃花明白自己男人的心情。

 

   四

 

父亲身强体壮,现在已是八十多岁的老人仍然能干一些粗重的农活,我作为一个年近四十的儿子竟不如父亲能干,这是一种蜕化吧。父亲年轻的时候更是充满活力,哪像我们现在坐科室的人,养成了一身的慵懒习惯,更谈不上吃苦耐劳了。

父亲年轻时的做事能力常常得到邻居大娘大婶们地夸赞。眼看着父亲长成一个棒小伙,便有热心的人前来说媒提亲,父亲并不急着找对象,总是对热心人说等大哥找妥了之后再说。父亲的大哥,我的大爷是个本分的庄稼汉,赶老驴的工作他干不来。

在媒人地撮合下,女方通过对家庭的了解后,大爷的婚事基本定了下来。那天大爷锄地回来,带着满身的泥土走进家门,他没有想到的是女方的父亲竟然带着闺女来了,他不知所措地见过女方父亲,面对打扮漂亮的女孩他感到自惭形秽。女孩大方地自我介绍叫懂兰英,大爷他羞红了脸,目光游离不安,一时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女方父亲看着一脸窘态的大爷直说他老实、实在,是个踏实可靠的年轻人,不像自己的闺女比男小子还泼辣。懂兰英的父亲内心庆幸女儿找到了可靠的人家,一时高兴多喝了两杯酒,等到我的父亲贩卖粮食回来,懂兰英的父亲才稍许清醒,嚷着回家,不能过夜。父亲拴完驴,见过女方父亲大方地喊了声大爷,看了看女孩懂兰英,他顽皮的压低声音叫了声嫂子,声音不高却把家里大人惊呆了,抱怨父亲胡说不懂事,懂兰英却羞涩一笑,脸上泛起一阵红晕。

父亲找来木板车套上毛驴,在晚霞映照的时刻送走了懂兰英父女。过后不久女方让媒人传过话来,说女方看上我的父亲二营了,如果愿意就能择日子结婚。这突如其来地变故让一家人惊疑中气愤难平,直骂女方一家人不懂事理,竟能做出这样出规矩的事情,一家都是糊涂蛋!不成亲家也好。家里大人断然不能答应父亲的这桩意外婚事,同时疑惑地问起父亲在送女方的时候同人家说了什么。父亲坦白地说只是女孩问了他一些赶老驴的事情,女孩的父亲一路上醉酒醺醺。

对于大爷的这桩突然变故的婚事,父亲私下里独自去过女方家,一心要问个明白。那天进了女方家中,猛见眼前半院子的女孩妇女们正在缝袜子做鞋,她们看到这个闯进来的楞头年轻人停下手中的活计。父亲也惊慌中止住了脚步,这意想不到的场景让他十分窘迫,暗自怀疑是不是走错了地方。正在父亲进退两难不知所措地时候,懂兰英惊喜地迎上前,忙着让他进屋,父亲怯意不愿进屋,执意退出了家门,懂兰英送父亲来到村口问起了他的来意,父亲谎称是家里大人让来的,问问他哥哥的这桩婚事还能不能成?

懂兰英一笑问道:媒人不传过话了吗?并直爽地说道看上了父亲。面对懂兰英的大胆表白,激荡起父亲心头从未有过的拘束不安。父亲虽然拒绝了懂兰英,心神不宁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不由地一遍遍记起懂兰英刚才说过的话,说父亲要改变封建思想老脑筋,自己的婚事不能由爹娘说了算,要自己做主,还表白说就是喜欢父亲他这种大胆敢做的行为。父亲意识中虽然还不能全部理解透懂兰英的话语,但今天这一趟让他认识到自己的哥哥与懂兰英的婚事确实不搭配。父亲并从与懂兰英地交谈中得知她是妇救会主任,正在组织妇女们为八路军游击队赶做军鞋。

父亲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自己去过懂兰英的家,他怕别人知道会发生误传误解的麻烦。他也深知无论如何不能答应懂兰英看上他的事情,因为这是介绍给自己哥哥的女人,否则,会遭来多少闲话的。没有想到的是几个月之后,竟然再一次见到懂兰英,那是在一个秋风瑟瑟的黎明,他们匆忙中没有说上几句话便急忙离去了。

铁道游击队经常到刘庆梁家停留落脚,这天游击队杜政委说要发动一次劫车大行动,需要动用大批的人马进行搬运物资。刘庆梁带着游击队员来找父亲,父亲听明来意后,急忙通知他们赶老驴的同行当晚集结起来,人马在夜幕下像一行游动的黑影无声地靠近铁路,在距铁路不远的一片杨柳树林中等待下来。夜风吹响树叶,传送出一种急躁不安,枝叶摇晃,搅动夜空,时隐时现的星光如眨动的眼睛。当一辆日本巡逻铁甲车开过之后,不远处游击队员们撬击铁道的声音不断传来,游击队是要截获日本鬼子的军用物资。

当火车轰鸣着驶来,断开的铁道逼其停下,游击队员们快速围攻,交战的枪声在黑夜中炸响。父亲听着混乱的枪声,蓦然听出了兴奋,这是他从没有过的感觉,他牵着毛驴一跃出了树林,直奔火车,众人在父亲地带动下紧随其后。大家在渐稀的枪声中爬上火车,掀下大量的布匹和药品等物资,他们熟练地把战利品捆放到驴马背上,在游击队地带领下离去。天色朦胧,人马经过一个村庄时,便有村民提着饭食茶水等候着他们,众人惊喜中接过村民的饭食,一夜奔走,饥饿让他们毫不客气地猛吃起来。父亲已经看出这是他曾来过的村庄,目光不由得有所搜寻,就在他张望的时候,猛地听到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张二营,一看就是你。

父亲转回身惊喜地看着懂兰英:你,你们怎么起得这么早,还给我们拿来了吃食?

懂兰英兴奋:我们是接到了上级的指示说有一支行动的队伍要经过,给你们准备一些吃食。原来这支队伍是你们赶老驴的人。

父亲故意:俺赶老驴的队伍今天干的可是大事(父亲拍着驴背上的大摞的布匹),看看鬼子给送来的见面礼。

懂兰英看着父亲肩上挂着的几双日本皮鞋笑道:让你追赶的鬼子的鞋都跑掉了,是不是?

父亲:火车都叫我们赶上了,还趴在那里动不了了。

懂兰英一笑:你们赶老驴的人天天和驴马一起跑路,本来就厉害。(她转了话题)二营,你有时间到俺家来玩呀。

父亲忙应声:行行。他们都走远了,我得走了。

懂兰英急忙拿出两个鸡蛋不由分说地装到父亲衣袋里。父亲走去,手伸进衣袋,攥着还留有温热的鸡蛋,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村口那朦胧的身影让他记忆了一辈子。

 

                     五

 

对于父亲能够真正算得上动了真情的是认识了王雪梅。

接连几天的阴雨,赶老驴的生意只好停歇,王明厚来邀父亲和刘庆梁到他家小饮,难得清闲便欣然而去。父亲并开玩笑地说早就想看看你得俊媳妇去,一定让她给俺端杯酒,喝醉可就不走了。哈哈哈。

来到王明厚家,进门便看到桃花正在指点着一个穿着讲究漂亮的女子在绣花。桃花见到父亲和刘庆梁赶来热情地打过招呼,之后,撇下女子急忙去准备饭菜。父亲走近那女子眼前,用欣赏的目光看她细心地织绣:秀的这么好看,跟真实的一样。

女子停下手,抬头看着父亲俊朗的相貌,微微一笑:好看吗?你真会夸。

父亲与女子交会了一眼目光又转向织绣:不是夸的,是真得好看,比真花都好看。

女子脸上掠过一丝羞涩的红润:就你会说。我秀的就是花,这假的能比真的都好看?

父亲被问得难以回答,笑笑说:都好看。

女子又低头绣过几针,收起丝秀线,说家来客人,你们忙,便同桃花告辞。父亲双眼默默目送女子走去。桃花送走女子,回头笑道:人家都走出门了,你们还看。怎么样?这可是俺村里最俊最好看的闺女。

不等父亲和刘庆梁问,王明厚就急着介绍说她是王择浩的闺女,名子叫王雪梅。刘庆梁听后感到惊疑:这个女的真是王择浩的闺女?哎呦,一看这穿衣打扮,还有那长相就是大户人家的闺女。咱穷人家养不起。

父亲看着门外说:看你说的,只要愿意跟咱就养得起。

刘庆梁忍不住一笑:好好,人家就看上你了,明天就跟你去,管不管?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父亲无语,脸面一阵臊红。王明厚赶忙解围:这可不好说,就说我和桃花,她能从多远地方跑来到这里跟了我,这要看缘分。来来,咱今天就好好地喝咱的酒。

桃花一步走进屋:在背着说俺什么?不能说俺孬话,不然菜里给你们多放盐。

几人笑了笑,父亲忙说:说得都是夸你的好话。你做的菜也好吃。

几天后,王明厚的父亲和桃花赶来要与父亲提亲说媒,说是王择浩的闺女王雪梅主动委托来的,还没有争得她爹娘的同意,父亲一家人听后一阵惊愕,表现出既高兴又不免担心。高兴的是这王择浩是王沟村有名的大户人家,家有良田几百亩,牛马成群,若真能跟这样的大户联姻好处自然不必多说。担心的是王家能看上咱这穷家破户的,就她一个女孩子怎么能当了爹娘的家?更叫担心的是王家大闺女婿是临城出名的日伪军队长,这伪队长姓阎,跟日本人一路货色祸害咱自己人,他罪恶地行为积攒下不少怨恨,有了这样的关系怕日后受到了连累。

王家还没有传过话来,家里大人就想着只要这门亲事能成,贫穷的家境很快就会得到改变,免不了还多虑着以后怎么应付王家的大闺女婿。父亲每天早起晚归做着自己的生意,漠视家里人对他婚姻的过早看法。不久,王明厚的父亲捎来女方家回复的话意说,张家二孩子不错,就是家里穷,这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怕人说起来笑话。

这是人家直接地回绝,父亲对这婚事成与不成虽然没有放在心上,可对王雪梅美好的印象一直印记在脑中,即使他贩卖完粮食,劳累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也不免想起她绣花的姿势与神情。一天父亲卖完粮食,被一家饭庄的老板叫住说急着需要一些烧火的焦炭,眼看就要停火了,他们商定下数量和价格后,不觉天色已晚,其他赶老驴的同行们都各自回村到了家。父亲一人跟随着驴的步伐不紧不慢地走着,身体劳累意识漫无,朦胧中看到两个身影站在不远的路边树旁,父亲不由得警觉起来,手也伸向驴鞍子下面(那里藏着一把短刀,以备不测之需),等到走近看清那个熟悉的身影,他非常吃惊,那一刻父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树旁站着的原来是王雪梅和一位年轻的男青年。父亲从鞍下抽回了手,本想擦肩而过,却被王雪梅给喊住了:哎,张二营你没有看到我吗?你是不是饿了急着要回家吃饭?

父亲慌忙喝住了驴,不安地立在对面,一时语无伦次:是你,王雪梅,我没有看清是你。我饿了,也不急慌吃饭。大黑天地你在这里干什么?

王雪梅反问:你说我站在这里干什么?

父亲一愣:我可不知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王雪梅话中带气:告诉你,我在等你!

父亲:你等我干什么?

王雪梅真生了气:你,你傻吗?桃花嫂子虽然都给我说了,可我要当面问问你对我的看法。

父亲犹豫着:我我还有什么看法,你家爹娘都不同意的事情。

男青年走近一步抢着说:爹娘不同意不算数,现在讲究自主恋爱了,俺姐的婚姻她自己做主。

父亲不明白什么叫恋爱,面对这个年轻小伙子大胆的话语一时无法回答。王雪梅介绍说这是她的弟弟,名子叫王明清,在济南上学,现在放假回家了。

父亲忙说:原来是王明清兄弟,我不认识你,你在济南上学啊,上什么学?

王明清:我在那里上大学。

父亲若有所悟:哦,你大了就该上大的学。

王雪梅与王明清听后不禁笑起来。在这月色朦胧的晚上,王雪梅向父亲张二营表白了自己内心的真情,父亲难以自控地表露出自己久留于心的情感眷念,两个年轻人决心共同面对今后所要遇到的每一个艰难问题。

父亲口袋里装着王雪梅给他带来的馒头,他没有好意思当面吃,虽然饿着,兴奋的步子也轻快了许多。

父亲与王雪梅的恋情一直保持着隐瞒状态。王雪梅时常等在父亲一人归来的路上,这也成了父亲的期待,每次远远地看到王雪梅那熟悉的身影,他就兴奋地加快脚步,王雪梅也迎上前,让父亲把她抱上驴背,父亲早已把布口袋垫在驴背上。王雪梅坐在上面,父亲慢悠悠地牵着驴说:雪梅,等我娶你那天,就这样让驴驮着你走进家门。

王雪梅笑着:行,驴驮一会你再驮一会,不能让你闲着。

父亲:我看还是用花轿抬你吧。

王雪梅:那你也得来抬我,你不抬我不上轿。

父亲:我是新郎怎么能去抬轿?

王雪梅:谁叫你要娶我的?娶我就要显出真心来。

父亲:我就到你家把你背回来吧。

正说着驴猛然停下脚步,王雪梅说:看到了吧,驴累了想叫你背着我。

王雪梅正想要下驴,父亲急忙制止:别,别下,驴要尿尿了,别崩到你身上。

父亲经常借故晚回避开同行,为此招来刘庆梁抱怨:你张二营不会又背着我们做起什么买卖了吧?你要这样可别怪弟兄们翻脸。

父亲说:就你心眼多,还长歪了。放心,咱弟兄们有活一块干,有饭一块吃,决不会吃独食。

连续多天没有见到王雪梅的身影,父亲内心搅动着各种猜测,心情变得焦躁不安起来,一点小小问题就对他人发起脾气,谁又能了解他那份被挤压的情感苦楚?这天王明厚避开他人问起父亲是不是与王雪梅暗地里好上了?父亲内心一惊急忙摇头否认。王明厚诡秘一笑:你就别瞒我了。这几天你没有见到雪梅吧?她爹发现了你们私自交往的事情,把她看管起来了,用人看着很少让她出门。

父亲不能再对王明厚隐瞒真相,着急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雪梅她爹把她怎么了?

王明厚故意:能怎么样,就是再也不会让你见到她了。

父亲听后一脸茫然,即刻攥紧了拳头狠狠地说:我死也要见她一面!

王明厚一笑说:哥们,够坚决,你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不撞南墙不回头。(一顿又说)王雪梅跟桃花说了你俩的事情,也捎信让你去一趟。这样我也不用劝你了。

 

                      六

 

当父亲跨进王择浩家的大门,看到眼前高大排场的四合楼房时,马上联想到自己贫穷的家境与出身,内心不免产生了几分怯意。管家的问话促使他坚定地向里走,父亲暗自提醒要清楚自己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当王择浩知道了这个有些莽撞的年轻人是谁,明确了前来意图的时候,感到父亲是个有勇气的小伙子,他依然做出一副高傲神情:二营,你来我家我不怪罪,可是你和雪梅没有得到爹娘的同意,你竟能和我的闺女私下约会,你这做事让外人知道不让人笑话我管家不严吗,你这不是要毁了我的名声?更会招来别人的议论,毁了雪梅的名誉。我看你是一个明白道理的孩子,还是那句话,你和雪梅的事情根本不能成,你就别枉费心机了。

父亲正襟危坐:大叔,我和雪梅是真心的好,你就成全我们吧,我会叫她过上好日子的。

王择浩面带一丝讥笑:你真心?我家的条件要真心攀亲的多了。我的闺女自小娇生惯养长大的,就你家的条件能给她什么?不是我看不起你家,是你自己应该有这个认识。你能让她过上好日子吗?

父亲被问僵住,迟疑了一会:大叔,我,我现在虽然没有好的条件,我以后会挣来,让雪梅过上好日子的。

王择浩笑了:你挣?那么容易吗,就凭你赶老驴贩卖粮食?年轻人你口气不小,就算你有能力,我就在家养着闺女等你……

正说着王择浩的大闺女婿阎得宝咋咋呼呼地走进来:大叔,叔,你看我这忙的,眼看就到八月十五节了,才找时间来一趟,真是没有办法。

王择浩与父亲见阎得宝进来都站了起来,王择浩问道:秀芝和孩子没有来?

阎得宝手里提着礼物,忙说:来了来了,都来了,在和婶子嫂子她们说话。大叔,我给你带来件日本呢子大衣,这大衣穿在身上排场极了。冬天穿着挡风寒还暖和。

王择浩一脸平静:好好,你就放在那里吧。得宝,这日本人的东西尽量少沾,沾多了怕不好收手。日本人做事都用心,小心他们的手段。

阎得宝一笑挥着手说:大叔,你放心。我这个队长不是白当的,虽说是听皇军的差,我也有我的能力干事,该怎么干,我知道。

王择浩:你在这里别“皇军皇军”的,这是咱家,我听不习惯。

阎得宝:是是,看我这记性,老是肯忘。(他眯眼看了看父亲)你是哪里的,我怎么不认识你?

父亲看了看他,回答:我是张庄的。你身为伪军队长怎么会认识我呢?

阎得宝:你是干什么的?

父亲:在家种地,贩点粮食。

阎得宝打量着父亲身穿的衣裳,笑笑说:怪不得,赶老驴的。你贩粮食就到俺家粮行卖吧,我最近开了个粮行,就在火车站跟前。

父亲若有所悟:哦,那里原来是你开的粮行。

阎得宝:对对,你贩粮食肯定知道了。你到这里干什么来的?

父亲落显迟疑:我到大叔家是看雪梅来的。

阎得宝疑惑:你来看雪梅,她跟你有什么牵连?

父亲刚要开口,王择浩忙说:都别说了。你,张二营,赶快回去吧。说句好听的话,别耽误你贩粮食挣钱了。搁在别人我早就让人撵出去了。

阎得宝:你是不是看上雪梅妹妹了?你也真有胆量,还追到家来了。你一个赶老驴的也不照照自己,你什么身份?

父亲:我赶老驴的怎么了?我吃的是干净饭,挣的是干净钱,没有做亏心事情。我和雪梅的事也轮不到你操心。

阎得宝急了挥着手:你说话什么意思?你一个臭赶老驴的伙计也敢跟我比,你小子是不是活腻歪了?

王择浩看不下去了,嚷道:住口!都给我出去!

这时院子里传来女人们“雪梅雪梅”的喊叫声,父亲闻声急忙走出屋,看到雪梅被妇女们拉扯着不能自主,父亲要走上前被来人拦截住,他无奈地走出王家大门,身后传来王雪梅真情呼唤:张二营,你一定要等着我……

就是这一声呼唤让父亲一路流下泪来,他明白他与王雪梅的情感就像干旱的土地上暴晒的庄稼,已很难生长了。他对这恋情地大胆追求更像挥起的一把刀,压在脖子上是不尽的折磨,割离下去疼痛流血。

初冬的一天,父亲回到家已是黄昏时分,刚把驴喂上,就听到村口不断传来枪声。父亲猜测一定是日本鬼子在放枪,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家里人急忙躲进屋里,父亲像没有听到家人的招唤,独自跑到院门外要看个究竟。这时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拼命跑来,急促地喘着粗:张,张二哥,鬼子在追我,找地方让我躲起来。

父亲这才看清跑来的年轻人原来是王雪梅的弟弟王明清。父亲惊疑中顾不得问明情况,急忙把王明清带到驴屋驴槽边,他把驴正吃着的干草一把抱出,让王明清躲进槽内,又用草覆盖在他卷曲的身子上。

几个日本鬼子嚎叫着闯进了院子,迎面用枪对着走出驴屋的父亲,嚷嚷着:共党,看到八路共党的没有?

父亲拍打着沾着草叶的双手,用疑惑的语气问道:什么是共党?没有看到什么啊。

鬼子用狡黠的目光看着他,叫嚷道:窝藏八路共党分子,死了死了的。

父亲一摊手:我的家确实没有八路,也没有看到什么共党。

鬼子用枪拨开父亲,屋里院内全都仔细搜查着,翻动的一片狼藉,家里父母哥姐弟妹们躲到一起不敢言语。鬼子没有发现什么,匆忙撤走。父亲确定鬼子们走远才把王明清扶出驴槽,当全身挂满草叶的王明清出现在家里人眼前的时候,全家人一下子给惊吓懵了,原来是父亲瞒着窝藏了八路。父亲对着惊魂未定的哥哥语气轻松地说:这是咱家的客人来了,赶紧来招待。当家里人知道这个鬼子要找的八路是王雪梅的弟弟时,都立马消去了余悸,变得热火起来了,弟妹上前给王明清摘着身上的草叶,爹娘去准备饭菜。

天黑夜浓十分,王明清执意要走,父亲见挽留不住,只好给他带上一些吃食,送到村外,并叮嘱他千万不要回家,怕日本鬼子设有埋伏。王明清点头应着,说了声哥,后会有期。转身离去,父亲一直看着他晃动的身影渐渐模糊,消失在起伏的山岭中。

第二天,父亲刚到家把驴喂上,王明厚就随后气喘吁吁地跑来,父亲感到愕然,想来他也没有吃饭,是什么事情把他急成这样?等到王明厚急切的把事情说明后,父亲也有些把控不住了,一脸焦急地对爹娘说了声有事出去一趟,家人忙说吃了饭再去。可他与王明厚头也不回地急忙走去,落下家里人抱怨道:这火烧火燎的脾气,连饭都不吃了?

父亲和王明厚还未进王择浩家门就听到男女高低粗细地哭泣声,走进院里便见到不少人围看着,拉扯着劝说悲伤痛哭的王家一家人。王择浩表情凝重地躺倒在席垫上,身穿的日本呢子大衣被枪打穿,鲜血染红了一片,与此时的晚霞一色。父亲见此情景不由得眼含泪水,特别是看到伏跪在王择浩身边悲切哽咽的王雪梅,他泪水难以控制地流了下来。王择浩是被日本人打死的,事情的起因就是昨天日本军来到他家搜捕他的儿子王明清,声称王明清是八路军共党分子。狡黠多疑的日本兵搜查中发现了王清明刚刚离去的迹象,急忙追赶,一路枪声不断地疯狂追去,才有了昨晚父亲张二营搭救王清明的一事。空手折回来的日本兵逼迫王择浩说出儿子的去向,王择浩不但说不出儿子的去向,更不承认儿子是什么八路共党分子。日本兵为了抓到身为共党分子的王明清,言明看在他的大女婿身为警备队长的份上,限期一天把王明清带去审查。

日本人地返回让一家人暗自庆幸,说明王明清已经逃脱了日本兵地追赶,安然无事了。接着第二天便是日本兵定下的期限,王明清自然不会出现。王择浩自持大闺女婿是日伪警备队长,加之自己大户人家一贯的盛气姿态。自以为是的王择浩,哪里会认识到一个侵占者肆无忌惮地骄横做派,在纷争抗拒中,激起了日本人的盛怒,一声枪响,他当胸的伤口涌出的鲜血染红了身上日本呢子大衣。

王择浩死在日本人的枪口下,他的大闺女婿阎得宝非但不能给亲人报仇,还急忙同王家撇清关系,少有了来往,他怕日本人因王家八路的背景对他有所猜疑。王家经历了这次不幸,王雪梅的母亲思想上有所认识,改变了对父亲张二营的态度,不再阻拦两个年轻人的正常交往。可每次提起大闺女婿阎家宝,就守着自家人痛心地骂他是日本人身边的一条狗。父亲和王雪梅的恋情关系不再隐瞒,周围十里八村的年轻人闻听后惊讶之余,同时招来他们的一阵艳羡与酸涩议论。谁能想的到俊美的王家二小姐竟会落到张二营手里?让人不能理解的是王雪梅放着多少大户门庭她不选,却偏偏要走进家境贫穷的张家?

面对痛失亲人的王雪梅,父亲也一时冲动说出了那句最为解恨也难以实现的话语——我要杀死日本鬼子替大叔报仇。安慰的话语就像一贴膏药敷在痛处得到一些慰藉,虽然心里清楚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可是父亲把说过的这句话一直放在心里。

 

                       七

 

东亚粮行名义上是阎家开办的,阎得宝的父亲也只是做着名义上的老板,其实是被日本人操纵着。从其他一家家粮行地停业关闭情况,大家心里都清楚那一定是被日本人给逼停的。其他粮行正常开着的时候,商贩们很少愿意去东亚粮行出售粮食,一是嫌弃这个阎老板态度有些傲慢,更让人计怨的是阎得宝这个伪军队长的所作所为。随着一家家粮行地关停,粮贩们没有了自主选择的余地,为了生计只有把贩来的粮食卖到东亚粮行,没有了竞争,这样,粮行人员也变得蛮横了许多,粮行内也常有伪军及日本兵前来巡视。抱怨都是无奈的,粮贩们每天不得不迈进这家粮行,做着违心地买卖。有人提议大家都停止贩粮来抵制,没有多少响应的人,原因他们都很贫困的家庭哪能撑得起没有营生的日子。

后来发生的一件事情激起了父亲要火烧东亚粮行的念头。那天一大早天空阴云酝酿,赶老驴的人们出门时都自觉地备带了遮挡的雨具,买粮回来的路上,阴沉的天空像憋尿一样终于控制不住,便纷纷地下起了雨来,大家急忙用蓑衣及油漆布等雨具遮盖在粮袋上。到了粮行取下遮挡雨具,刘庆梁发现自己的粮食没有覆盖好,口袋淋湿了一片,粮行里负责验粮人员因此要克扣他一成的粮食,这样算来一天的辛劳就白干了,刘庆梁对粮行的霸道行径非常气恼,争吵中动起手来,眼看刘庆梁要吃大亏,父亲和王明厚急忙上前劝解拉开,父亲对粮行的专横气愤填膺:你们扣了粮食还要打人,这样做太不讲道理了!

阎老板叼着烟:呵呵,讲道理?我讲的就是道理,要知道淋湿了的粮食会霉烂掉的。还在这里动手,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我不是看在你们每天到我粮行卖粮的份上会全部扣掉的,这已经很给情面了。

父亲说道:就淋湿了一点就扣一成,这一天算是白忙活了,你们讲的什么理,给的就是这样的面子?真是霸道!

刘庆梁喘着粗气:你们开得是黑心粮行!要是其他粮行还开着谁到这里来?

阎老板:年轻人,你们说话要注意分寸,你们可以不来我的粮行卖粮食,要再这样胡说就对不起了。

父亲不无讥讽的说:人家的粮行都开不下去了,就你家的开着,我们能到哪里卖粮食?你这粮行能耐大了,也发大财了,可不要发过了头,不留点后路!

父亲说后拉着刘庆梁就往外走。阎老板追着抬高嗓门道: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粮食贩子还逞能说闲话!我今天不愿跟你们一般见识,抱怨以后就别来!

父亲他们三人憋了满腔的火气,来到城边僻静处一家小饭铺喝起了酒,本是想喝酒解解心中的怨气,喝着酒怨愤的话语就冲动起来,王明厚说:他奶奶的,这家粮行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刘庆梁:我看这家粮行根本开不长,你看那个姓阎的老东西一脸倒霉相,说不定哪天粮行就完了。

王明厚:我看这个粮行很快会完的。我想肯定会被游击队给打的,就像打车站洋行一样,铁道游击队可不会轻易让这些粮食运走给日本人吃。(王明厚看着一直没有说话的父亲)你说呐二营?

父亲端起酒杯:说别的没有用,我就想放火烧了这个混蛋粮行!

刘庆梁一拍桌子:对,我看就放火烧了它算了。

王明厚急忙挥着手制止,压低声音:你俩别乱说,如果传出去,真有事可就找到咱头上了。

父亲把酒杯一放:怕什么?我就不怕!就想烧了它粮行解气。你怕了?真怕了就走人,我反正不怕!

刘庆梁随和道:怕什么?大不了豁出去了,我咽不下这口气。

……

火烧东亚粮行的想法不知道是父亲一时冲动,还是考虑之后提说出来的,虽然三人各有心思,酒后还是达成了一致。这计划显得有些莽撞与轻率,但说过的话必须算数,这才是真正兄弟的交结。这件事地决定虽然带有年轻气盛的义气成份,还有一时冲动的思想,更有那仇恨的怨忿积压,决定了就不能改变注意,谁都不愿被弟兄看低自己。

多天来父亲一直为这计划谋划着,为此行动细想着。在此期间,家里大人提议选个日子要父亲给王家送去定亲的彩礼,父亲听后半开玩笑地说看你们急的,就想明天把儿媳妇娶到家,不是迷了吧?家人对父亲地催促不起决用,又担心女方有变,便抱怨父亲太不懂事。父亲明白家人的心思,见到王雪梅给她讲了,王雪梅笑着说一定是你二营要急着想娶我到你家,才给我编瞎话。父亲见她对话意反着理解,只好承认是自己做梦想媳妇了,话一出口便招来王雪梅的一阵捶打。可埋在心里的事情半点不敢表露,是的,要火烧粮行的事情必须隐瞒着不能对任何人去说。

 

                     八

 

三人赶着毛驴进城后就选了个僻静的小饭铺停下来。饭铺的老板见门前有人停歇,急忙热情招呼,帮着卸下驴背上的粮食,招呼进屋,一脸笑容话语不停地说,这天气冷了,喝点酒来暖暖身子吧,这身子是咱自个的,不能亏了,一看你们就是生意人,这做生意可不容易·····父亲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语,要他赶快做菜上酒。三人面对着话语异常稀少,酒也轻酌慢饮,看似一副悠闲的样子。其实他们内心都在反复计算着赶到东亚粮行的时间,他们要在粮行关门之前赶到,那个时间段正是贩卖粮食的同行已经离去,粮行准备算计清账的时候,粮行内也少了其他人员。

刘庆梁有点不安了,看着他们二人说:咱喝起酒走吧?

父亲压低声音:急什么?看你有点沉不住气了。

王明厚:就是,你这样,心里是不是紧张了?

刘庆梁:看你说的,谁紧张了?不就这点事嘛,我是想赶快办了。

父亲说:不要急,要把握时机,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王明厚:就是就是,豆腐再好吃,也要等不热不凉吃。

刘庆梁看着王明厚:这是吃豆腐的事情吗,你就会跟着说。不说了,喝酒。

王明厚一笑:你就少喝点吧。

刘庆梁:我喝我有数,没有事。

父亲说:今天都不要多喝,等过几天咱们一块喝个够,叫明厚媳妇桃花陪着,谁要喝少了我就灌谁。

王明厚接着:到时候我叫桃核把雪梅也喊去,一块陪着,醉了好有人伺候。

父亲忙说:叫雪梅去,那不行,人家还没有嫁给我,哪好意思陪咱?

刘庆被激起兴奋:怎么不行?不要护着,我要找到对象我就叫去。

父亲说:回来就叫桃花给你介绍一个,明厚村里的女孩子一个个都长得水灵好看。

王明厚一笑:全村最好看的让你找着了,你家伙真有艳福啊。

刘庆梁:二营,雪梅那么俊,我心里一直都嫉妒你。

父亲说:好看又不能当饭吃(父亲转向门口看看天色)。不说了,吃饭吧。

三人吃完饭,父亲结账时每人又拿了一瓶白酒揣进怀里,饭铺老板看着有些不解地问没有喝好,三人应了声出店牵驴离去。

云霞失色,天空变得暗淡,向晚的风有些冷凉,街心上行人稀少起来。此时三人赶着毛驴走进东亚粮行的大门,正如他们预想的一样,同行们都卖完了粮食,不见一人。姓阎的老板正在督促粮行伙计干着打扫清理的工作,记账先生做起一天的合计。阎老板闻声看到他们三人进来,抱怨道:怎么来得这么晚,都等着伺候你们?

父亲说:老板,这不还没有关门吗?

阎老板:你还认为你来的不晚是吧?这门现在说关就关,粮食说不收就不收。不然你们明天再来吧。

王明厚忙说:老板,别别,还是给我们把粮食收了,不能让我们一天白跑了。

阎老板板着脸:快点吧,磨蹭什么?让你们一次,以后再来这么晚了,就直接驮回家吧。

伙计们急忙抬秤过粮,他们过完粮食,结完账钱,阎老板生气得催促他们赶快上围席倒粮食走人。父亲爬上圈粮的围席,一边倒着口袋的粮食一边避开粮行人的视线从怀里掏出酒瓶。这时一个日本小队长身边跟着一个伪军走了进来,阎老板急忙迎上去:太君,麻烦您亲自过来,有什么安排?

日本小队长眼扫着粮仓一笑:阎老板,你的辛苦了。大岛少佐命令,明天要用火车往北方发走这批粮食,你的,要召集民工地搬运。

阎老板笑着:不辛苦。少佐的命令,一定照办,放心吧!

父亲趁机正打开酒瓶往粮食里洒酒,没有料到日本小队长走到近前翕动着鼻子,用惊疑的目光看着父亲,厉声问道:酒,你的什么地干活?

日本队长手伸到腰间刚要掏枪,父亲居高临下挥起手中的酒瓶重重地打下,并狠劲地回答:我要你命地干活!你先去喝酒去吧。酒瓶像花一样在日本人的头顶上炸开,随即血如泉水涌流而出。

日本队长应声栽倒在地,一下子惊呆了粮行所有的人。阎老板立刻反应过来,叫嚷着:赶快去叫警备队,快,有人要烧粮……

刘庆梁一拳打在阎老板的脸上,鼻口鲜血直流,上前伸手勒住了他的脖子,停止了叫喊。那个伪军看到这个场面,吓地拔腿要跑,父亲对着王明厚喊道:别让他跑了。王明厚一直像旁观者一样,这才回过神来追赶上伪军,伪军急忙从肩上摘下枪,王明厚一手抓住枪带,两人争夺起来,王明厚力量大,眼看要把枪争夺到手,伪军扣动扳击,一声枪响全都惊呆了。子弹打向了空中,声音在晚风中响亮地传开。父亲紧跑几步把装粮用的布袋套在拼命挣脱中的伪军头上,父亲反手一拧,伪军口出啊啊的声音,盲目地舞动着双手,王明厚看准时机照着伪军头部接连两枪托,伪军无力地歪倒下去。同时阎老板也被刘庆梁勒死过去。

父亲看着惊慌害怕的粮行伙计,大声说:你们都别怕,咱都是受穷的弟兄。我们只是为了报仇,不会伤害你们。你们躲到一边,但不能走出大院。父亲说后急忙招呼刘庆梁,王明厚要进入粮库点火,猛然看到拴在木桩上的毛驴,担心日本兵赶来一时走不脱,安排刘庆梁去解毛驴,先赶出门,提前早走。

王明厚打开剩下的瓶酒洒在圈粮的围席上,点起火来,父亲顺手用粮行记账本四下里引起火来,一处处火苗比赛般欢快地升起,两人正尽兴的忙活着,猛然外面传来密集的枪声。父亲与王明厚急忙跑出着火的粮库,只见三头毛驴被赶来的鬼子打倒在院门外,刘庆梁跑进院内,忙去关门,门没有关上,他在枪声中应声扑倒。父亲和王明厚痛心地眼看着自己的好兄弟刘庆梁倒在鬼子的枪下,却没有办法去救。两人被围堵在院里,已到了毫无选择的境地,只有越墙才能逃脱,两人快步跑到院墙下,父亲毫不犹豫的把王明厚拖上墙头,自己扒墙而起,王明厚伸手拉住父亲,在牵拉下麻利地跃墙而上。冲进院门的鬼子和伪军见二人已翻越上墙,开起抢来,正在他们跳墙而下之时,父亲的左腿一阵疼痛,他明白这是被枪打中受伤了。他们跳下墙,脚下是一条直通的街巷,只有快速通过巷口,到达每天早上有人买卖的小集市,那里有着四通八达的路径通向各处,有了多条撤离的路口,有利于逃脱鬼子的追击,才能相对安全起来。

日本兵和伪军全部涌进入粮行大院,看到粮库燃起的火焰,像放飞的蜂群在屋顶舞动旋转,聚集消失,升腾的火苗在晚风地吹拂中有一种近似疯狂的兴奋感。那一刻大火映照着他们各个不同的表情,一个个楞着不知道是救火还是去追逃跑的放火人。日本队长看出了愤怒,骂着混蛋,安排一小队日本兵撤出院子去追赶逃走的人。自己指挥起大批的日本兵与伪军进行灭火,他们找来水桶到几口大水缸灌上,手忙脚乱地提水跑向燃烧的粮库,火势太旺难以近身,加上烧坏的房顶木棒瓦片不断地塌下,救火人只能远距离向燃火处泼水而去,没有谁愿冒险靠近。背后是日本队长的喊叫与怒骂。

父亲和王明厚没有选择地朝着一个方向跑动,父亲强忍着左腿受伤的疼痛,可没跑多远,王明厚明显的把父亲撇在了后面,王明厚转头责怪道:你不快跑,在后面磨蹭什么?在这紧迫的逃命时刻,父亲忍着疼痛没有告诉王明厚被枪打伤了。王明厚看到父亲仍然没有迈开大步跑动,气愤地嚷道:你这跟裹脚女人一样,不怕让鬼子追上吗?父亲紧跑几步赶上,已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了。王明厚感觉父亲的状态不对,疑惑地问道:你是怎么了?父亲才告诉他左腿叫鬼子打伤了。

王明厚听到父亲受伤了,执意要背着他跑,父亲拒绝:让你背着,咱俩会跑得更慢。鬼子很快就会追赶过来,别耽误时间了,快走!王明厚放慢了跑步速度,陪着父亲一块跑动。

两人刚跑出小巷口,身后就传来鬼子地喊叫声,枪声也追着他们不断地响起来。父亲迈着小碎步一拐一拐急速地跑动着,仍是让人心急得慢,父亲明白要是这样跑下去,迟早会被鬼子追上的。他曾试着跨大步子,那撕裂般地疼痛让他无法坚持,可从鬼子地喊叫声就知道他们地追赶已经缩短了不少距离,枪声在身后鸣响。父亲喘着粗气:明厚,你别管我了,你快跑吧,这样下去咱俩都会没有活命的。

王明厚嚷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不能落下你,是死是活一块走。

父亲说:我这样只会连累你,咱俩跑一个是一个。

王明厚生气:你别说了!要跑咱俩一起跑。

父亲和王明厚跑过空荡的集市场,拐进了一条小街巷,在鬼子还没有追来之前躲藏到一家门旁堆着的柴草朵里。鬼子追到集市场地,面对几条街巷,分辨着从哪条街巷追赶,鬼子选对了方向,一阵急速杂乱的脚步声从父亲他们藏身的柴草朵边跑过去。

等鬼子跑远后,他们推开遮挡的柴草,父亲说:明厚,咱们分开走吧。

王明厚不容分说:不行!我不能撇下你,一块走。

父亲:鬼子找不到咱,一会准会返回来。咱两人分开来跑能够分散引开鬼子,更有跑出去的机会,要是不分开咱俩可能都会完蛋。你想是不是?

王明厚晃着头:你是这样想的,只要都能跑命,我听你的。

王明厚刚要迈步,父亲一把拉住他:明厚,今天发生的这事,咱两人不论谁能回到村里,都不能对任何人去讲,只有咱俩知道,到死也要烂在肚子里。听明白了吗?

王明厚回答:听明白了。庆梁兄弟死了,唉,说了没法交代。

父亲问道:今天干得这件事你后悔了?

王明厚落有迟疑后:哪有后悔,干完的事,就不能后悔了。

两人正说着,不远传来鬼子地喊叫与枪声,黑暗中依稀可见跑动的身影。父亲和王明厚急忙跑出小巷,两人就此分开,匆匆跑进两条街巷。

王明厚老人在讲述中有时控制不了那份激动,就表现为反复絮叨,我让他歇歇缓一缓。其实,我也常常被他讲述的故事打动着,一度沉侵在故事情节中,错误地以我幼小时的记忆做为依附的情景展开联想,这是没有办法解决的问题,因为我没有亲临经历。

 

                      九

 

两人在鬼子地追赶中像捉迷藏的游戏一样东跑西藏来进行摆脱。王明厚为了掩护受伤的父亲,一时故意在鬼子的前方暴露,来吸引他们追击,这是一场十分冒险的游戏,只有兄弟的情义让他做起舍生忘死地举动。鬼子并没有完全配合他的意图,从远处不断传来的稀疏枪声,就知道有着另一路鬼子在追赶我的父亲。王明厚的“游戏”把他陷入了危险境地,他在跑动中迷失了方向,对周围的地理环境感到陌生起来,就在他分辨不清犹豫之际,过来一人把他拉入屋内,救护他的这人是那位饭铺老板。原来饭铺内顾客听到枪响匆忙离去,老板独自走出饭铺,欣赏起火车站方向粮行燃起的火焰,从不断传来的枪声中他判断像是八路游击队在行动,但又不免怀疑起来,他这饭铺是八路军设置的联络站,如果是游击队在行动是该事先通知他的,难道这是一次十分保密的行动?他正疑惑不解,追赶而来的鬼子地喊叫与枪声打断了他的思想,他不假思索地把逃命的陌生人救护到屋内,相信这个被鬼子追赶的肯定是自己人。饭铺老板了解情况后,笑着对王明厚说你们是在干游击队的事情。王明厚却笑不起来,这不单搭上了刘庆梁的性命,更是担忧着父亲张二营的处境。

鬼子疯狂地追赶着受伤的父亲,他们之间随着距离地缩短,父亲无法进行躲藏了,他起先是沿着铁路线奔跑,这样跑下去即使鬼子不开枪也会追到他。危急时刻,父亲毫无选择地跑到铁路桥下,横在眼前的是水流湍急的蟠龙河。鬼子地喊叫声跑步声越来越近,父亲毫无退路,他拖着负伤的腿跳进冰冷的河水中,黑暗中鬼子对着哗哗流淌的河面一阵射击。游过河的父亲,身躯并集着疼痛、寒冷和累乏,他清楚自己不能停下休歇,如要歇倒恐怕很难再能站起来了,以顽强的意志坚持着艰难行走,黎明时分,终于支持不住歪倒在一村口树下。

王明厚回到家中,龟缩在家不愿出门,他内心充满各种担忧,更让他心神不安的是面对我父亲的家人及刘庆梁的父母地赶来,面对两个好弟兄的父母地急切问询,他编造了谎言,他守着自家人对好弟兄的家人说:他们在驮粮食回来的途中遇到了抓壮丁的日本鬼子,他们和驴及驮着的粮食全都落到鬼子的手里。他是趁天黑拼命逃跑来的。

说到这里,两家父母怀疑地问他:张二营和刘庆梁就没有想法逃跑吗?

王明厚犹豫着:也有逃跑的,结果又被抓回去了,黑夜里看不清是谁。

两家父母问:被抓到哪里去了?

王明厚稍微迟疑:听说是要抓到兖州去的,真实到哪里去我也说不清楚……

两家人听完王明厚简单不明地讲述,都心情难过失落地回了家,对王明厚的话产生的那点怀疑可又不敢多想,他们最怕自己的孩子让日本鬼子用枪打死了。

对于这次王明厚丢去了驴和粮食,两手空空地回来,他的父母既没有打骂也没有一句抱怨,还安慰他说没有了驴就不干这个危险的买卖了,好好在家种地吧,只要饿不死人就行。

更加担心父亲张二营的人是王雪梅,她听到王明厚回来后,心急地跑去问明情况,王明厚说给王雪梅的话自然还是把编过的谎话讲了一遍。王雪梅听后哭了,王明厚慌忙劝说,别哭别哭,说不定哪天张二营就会跑回来的,那家伙命强,有的是办法。

王雪梅抹着泪眼:他能这样回来吗?

王明厚叹口气:应该能,你别急躁。

王雪梅怎么能不急躁,自从听说父亲张二营被抓的事情后,一段时间,时常是一副丢魂落魄的神情。她常常在噩梦中惊醒,又不由得回想着噩梦,坐在床边禁不住泪流满面。她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独自跑到父亲的家中,问询有没有父亲张二营的消息,每次的到来都是失望地回去,回去的路中依然泪流不断。父亲的爹娘心疼地看着变得消瘦的王雪梅,不止一次地告诉她一旦有了二营的消息会立马去给说,可她还是常常不听劝说地跑来,只有心情难过失落地回去。

就在王雪梅最为杳无音信的心上人伤心难过的日子,父亲张二营已经奔跑在抗日的战场上,或是受伤躺在后方简陋的医院病床上。父亲是在那次火烧粮行受伤之后遇到了参军的机会,在他体力不支歪倒的那个村庄驻扎着八路军游击队,是他们救起了父亲,治好了枪伤。

家里一直没有收到父亲张二营的信息,家人的期盼也随着时间地流失而变得渺茫起来,直到全国解放新中国成立,在抗美援朝的战场上父亲负伤冻掉脚趾康复以后,家里才收到了他的信息。这时的父亲已经通过学习会读书写字了,他在失去音讯几十年才往家里写回了一封信,至此,家里人才知道他不知生死多年,原来是参军打仗去了。全家人得知父亲还活着的好消息,表现得既惊喜又怨气,不断抱怨父亲张二营是个狠命的东西。这消息传出惊动了全村人,都替父亲的活着高兴,为他参军打仗当了军官感到荣耀。不过这个好消息家里人没有再去告诉王雪梅,原因是王雪梅在无望地等待中,在家人苦苦地劝说下去年已经出嫁了。

王雪梅出嫁的那天,桃花带着两个女儿参加了她的婚礼,王雪梅哭成了泪人。桃花也流着泪水劝慰着她,两个幼小的女孩不解地看着她们,问,什么要这么难过地哭啊?桃花说谁出嫁都要哭的。稍大的女儿又问,出嫁是个让人疼的事情吗?桃花稍微犹豫说,有人疼有人不疼。女儿一副疑惑不解的表情,她受到大人们的情绪影响,已是眼含泪水了。

此时,王明厚独自呆在家里,在院中不停地走动,不断地叹息,也不时地念叨一个人,骂着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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