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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真正的可爱处﹐是他的“迭宕自喜” 陈丹青

今天文学2018-07-14 15:20:24


“好玩”是一種活潑而罕見的人格﹐我不知道用什麼詞語定義它﹐它決不只是滑稽﹑好笑﹑可喜﹐它的內在的力量遠遠大於我們的想象﹐甚至是致命的力量──希特勒終於敗給丘吉爾﹐因為希特勒一點不懂得“好玩”﹔蔣介石敗給毛澤東﹐因為蔣介石不懂得“好玩”。


——陳丹青《笑談大先生》,刊登於《今天》2005年第三期秋季號 總第70期



笑談大先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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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會想起胡蘭成。他是個徹底的失敗者﹑流亡者﹐因此成為一個旁觀者﹕他不是左翼﹐也不是右翼﹐他在魯迅的年代是個小輩﹐沒有五四同人對魯迅的種種情結與偏頗﹐也沒有國共兩黨在評價魯迅﹑看待魯迅時那種政治意圖或黨派意氣﹐所以他點評魯迅﹐我以為倒是最中肯﹐他說﹐魯迅先生經常在文字裡裝得“獃頭獃腦”﹐其實很“刁”﹐照他看來﹐魯迅真正的可愛處﹐是他的“迭宕自喜”。

“迭宕自喜”什麼意思呢﹖也不好說﹐這句話我們早就遺忘了﹐我只能粗暴而庸俗地翻譯成“好玩”。然而“迭宕自喜”也罷﹑“好玩”也罷﹐都屬於點到為止的說法﹐領會者自去領會﹐不領會﹐或不願領會的﹐便說了也白說。我今天要來強說魯迅的“好玩”﹐先已經不好玩﹐怎麼辦呢﹐既是已經在這裡裝成講演的樣子﹐只好繼續做這吃力不討好的事。


我們先從魯迅的性格說起。

最近我弄到一份四十多年前的內部文件﹐是當年中宣部關於拍攝電影《魯迅傳》邀請好些文化人做的談話錄﹐其中一部份是文藝高官﹐都和老先生打過交道。我看了有兩點感慨﹐一是魯迅死了﹐怎樣塑造他﹐修改他﹐全給捏在官家手裡﹔什麼要重點寫﹐什麼不能寫﹐誰必須出場﹐誰的名字不必點﹐等等等等。這可見得我們知道的魯迅﹐是硬生生給一小群人涂改捏造出來的。第二個感觸就比較好玩了﹕幾乎每個人都提到魯迅先生並不是一天到晚板面孔﹐而是非常詼諧﹑幽默﹑隨便﹑喜歡開玩笑﹐千萬不能給他描繪得硬梆梆。夏衍﹐是魯迅先生討厭責罵的四條漢子之一﹐他也說老先生“幽默的要命”

我有一位上海老朋友﹐他的親舅舅即是當年和魯迅先生玩的小青年﹐名字叫唐弢。唐弢五六十年代看見市面上把魯迅弄成那幅凶相﹑苦相﹐私下裡對他外甥說﹐哎呀魯迅不是那個樣子的。他說﹐譬如魯迅跑來看唐弢﹐興致好時﹐一進門就輕快地在地板上打旋子﹐一路轉到桌子前﹐一屁股坐在桌面上﹐手裡端支煙﹐嘻笑言談。唐弢還說﹐那時的打筆仗﹐不是像我們想象的那樣一本正經火氣大﹐不過是一群文人你也講講﹐我也講講﹐夜裡寫了罵某人的文章﹐老先生隔天和那被罵的朋友酒席上互相說起﹐照樣談笑。前面說到夏衍﹐我本以為魯迅根本不與他玩﹐結果據夏衍說法﹐他們時常一起吃飯談天﹐熟得很。

除了魯迅深惡痛絕的幾位論敵﹐他與多數朋友的關係絕不是那樣子黑白分明胡適算是魯迅的“宿敵”﹐可是你看魯迅給胡適早年的信﹐雖敬而遠之﹐不作熟膩之態﹐也時常夾些輕微隨意的文人式的調笑。他與鄭振鐸有好多信不厭其煩商量怎樣印箋譜﹑怎樣印得它精良考究之類(這些信件往來正是魯迅大嘆時代黑暗﹐也正是柔石與瞿秋白被害的三十年代初﹐當我在魯迅紀念館親見那些精緻透頂的箋譜﹐我就想﹐這精緻與閑心﹐不也是那黑暗時代的註腳麼)﹐可是我看夏衍回憶﹐就說“他有一個時候見了鄭振鐸就罵他﹐說在《小說月報》上照片弄錯﹐翻譯弄錯﹐他講兩個富家女婿﹐一是指邵洵美﹐一是指鄭。但有件事上兩人又有同感﹐印箋譜﹐搞版本﹐非常要好”。

這樣看來﹐魯迅與所謂“論敵”的關係﹐半數是“熟人”與朋友之間的關係。不熟不識的人﹐又怎樣看待魯迅呢﹖我的一位師尊認識某位當年與魯迅打過筆仗的老先生﹐五十年代談起他年輕時為文撩撥魯迅﹐魯迅回應幾句﹐那老先生到晚年還得意洋洋說﹕“好哉﹐我就給魯迅先生一槍刺下馬來……﹗”說罷﹐哈哈大笑。

這樣子聽下來﹐不但魯迅好玩﹐而且民國時期的文人﹑社會﹑氣氛﹐都蠻好玩﹐蠻開心﹐並不全是凶險﹐全是暗殺﹐並不成天你死我活﹑我活你死。文人之間的“死掐”﹐有也是有的﹐譬如周作人的得意門生廢名迷戀佛學﹐和熊十力交好﹐天天論道﹐有天兩人高聲辯論﹐忽然就不出聲扭打到一處﹐結果是廢名怒沖沖走掉﹐第二天﹐又走去和熊十力聊別的學問去……我們今天的文人們﹐有為了學問而辯論到至於扭打起來的麼﹖沒有﹐都客氣得很──總之不好玩。

我們的歷史教育﹑歷史記憶──假如我們果然有歷史教育的話──都是嚴重失實﹑缺乏質感的。歷史的某一面被誇張變形﹐另一面卻是給藏起來﹐總是不在場的。我們要還原魯迅﹐先得儘可能還原歷史的情境。我說“儘可能”﹐因為我們的“歷史”常是哈哈鏡﹐變了形的。我們要學會在“變形”中去找那可能準確的“形”。

在回憶老先生的文字中﹐似乎女性比較地能夠把握老先生“好玩”的一面。譬如章衣萍太太回憶有一天和朋友去找魯迅玩﹐瞧見老先生正在四川北路往家走﹐於是隔馬路喊﹐魯迅沒聽見﹐待眾人攆到他家門口﹐對他說喊了你好幾聲呢﹗於是老先生“噢﹑噢﹑噢……”的噢了好幾聲﹐問他為什麼連聲回應﹐魯迅笑說﹐你不是叫我好幾聲麼﹐我就還給你呀……接進屋吃栗子﹐周建人關照要撿小的吃﹐味道好﹐魯迅應聲道﹕“是的﹐人也是小的好﹗”章太太這才明白又在開玩笑﹐因她丈夫是個小個子。

這樣子看下來﹐魯迅是簡直隨時隨地對身邊人﹑身邊事在那裡開玩笑﹐照江南話說﹐他是個極喜歡講“戲話”的人﹐連送本書給年輕朋友也要順便開玩笑。那年他送書給剛結婚的川島﹐就在封面上題辭道﹕我親愛的一撮毛哥哥呀﹐請你從愛人的懷抱中匯出一隻手來﹐接受這枯燥乏味的《中國文學史略》。

那種親昵﹑仁厚﹑淘氣與得意﹗一個智力與感受力過剩的人﹐大概才會這樣隨時隨地講“戲話”。我猜﹐除了老先生遇見什麼真的憤怒的事﹐他醒的每一刻﹐都在尋求這種自己製造的快感。

但我們並非沒有機會遇見類似的滑稽人﹐平民百姓中就多有這樣可愛的無名的智者。在嚴重變形的民國人物中﹐想必也有不少詼諧幽默之徒。然而我所謂的“好玩”是一種活潑而罕見的人格﹐我不知道用什麼詞語定義它﹐它決不只是滑稽﹑好笑﹑可喜﹐它的內在的力量遠遠大於我們的想象﹐甚至是致命的力量──希特勒終於敗給丘吉爾﹐因為希特勒一點不懂得“好玩”﹔蔣介石敗給毛澤東﹐因為蔣介石不懂得“好玩”。好玩的人懂得自嘲﹐懂得進退﹐他總是放松的﹐游戲的﹐豁達的﹐“好玩”﹐是人格乃至命運的龐大的余地﹑豐富的側面﹑寬厚的背景﹐好玩的人一旦端正嚴肅﹐一旦憤怒激烈﹐一旦發起威來﹐不懂得好玩的對手﹐可就遭殃了。

我們再回頭看看清末民初及五四英雄們──康有為算得雄辯滔滔﹐可是不好玩﹔陳獨秀算得鮮明鋒利﹐可是不好玩﹔胡適算得開明紳士﹐也嫌不好玩﹔郭沫若風流蓋世﹐他好玩嗎﹖好笑倒是有一點﹐茅盾則一點好玩的基因也沒有﹔郁達夫性情中人﹐然而性情不就是好玩﹔周作人的人品文章淡歸淡﹐總還缺一點調皮與好玩──他雖也論到心裡的所謂“流氓鬼”即文筆偶爾的“不正經”──可是論開闔﹐比他哥哥的縱橫交錯有真氣﹐到底窄了好幾圈﹐雖這說法不免有偏愛之嫌。最可喜是林語堂﹐他當年亂世提倡英國式的幽默﹐給魯迅好生罵了好幾回──順便說一句﹐魯迅批判林語堂﹐可就臉色端正﹐將自己的“好玩”暫時收起來──可是我們看不出林語堂平時真好玩﹐他或許幽默的吧﹐畢竟是種種西式的刻意的自我教養﹐與魯迅天性裡骨子裡的大好玩﹐哪裡比得過。

這樣子比下來﹐我們就可以從魯迅日常的滑稽好玩尋開心﹐進入他的文章與思想。



▲ 《魯迅在廣州》連環畫,廣州魯迅紀念館編繪

然而魯迅先生的文章與思想﹐已經被長期困在一種詮釋模式裡﹐我來插一腳﹐又是不好玩。倒是胡蘭成接說﹐後來那些研究魯迅的人“斤斤計較”﹐一天到晚根據魯迅的著作“核對”魯迅的思想﹐這“核對”一句﹐我以為說得中肯極了。

依我看﹐歷來推崇魯迅那些批判性﹑戰鬥性的“革命”文章﹐今天看來﹐多數是魯迅先生只當好玩寫寫的﹐以中國的說法﹐叫做“游戲文章”﹐以後現代的說法﹐就叫做“寫作的愉悅”──所謂“游戲”﹐所謂“愉悅”﹐直白的說法﹐可不就是“好玩”──譬如魯迅書寫的種種事物﹐反禮教﹑解剖國民性﹑鼓吹白話﹑反對強權等等﹐前面說了﹐當時也有許多人在寫﹐激烈深刻﹐不在魯迅之下﹐時或猶有過之。然而九十多年過去﹐我們今天翻出來看看﹐五四眾人的批判文章總歸及不過魯迅﹐不在主張和道理﹐而在魯迅懂得寫作的愉悅﹐懂得詞語調度的快感﹐懂得文章的游戲性﹐不見游戲性﹐觀點只是觀點﹐深不到哪裡去的。

可是我們看他的文字﹐通常只看到犀利與深刻﹐不看到老先生的得意﹐因為老先生不流露﹐這不流露﹐也是一種得意﹐一種“玩”的姿態﹐就像他講笑話﹐自己不笑的。

我們單是看魯迅各種集子的題目﹐就不過是撿別人的譏嘲﹐拿來耍玩﹐什麼《而已集》啊﹑《三閑集》啊﹐《准風月談》啊﹑《南腔北調集》啊﹐還有那未曾結集的《五講三噓集》﹐真是順手玩玩﹐一派游戲態度﹐結果字面﹑意思又好看﹐又高明。他給文章起的題目﹐也都好玩﹐一看之下就想讀﹐譬如《論他媽的》﹑《一思而行》﹑《人心很古》﹑《馬上支日記》等等等等﹐數也數不過來。想必老先生一起這題目﹐就在八字胡底下笑笑﹐自己得意起來。

歷來我們的稱引魯迅﹐尤其是編在中小學語文課本裡摁孩子死命念的篇幅──臨了還逼學生硬寫什麼“主題思想”之類──總是撿那幾篇沉痛激憤之作﹐好許多絕妙的游戲文章﹐向來不稱引。譬如那篇《阿金》﹐意思深得很呢﹐簡直提前預告了江青的浮現與禍害。另有不少爽快的雜文﹐譬如《花邊文學》中的《京派與海派》﹑《南人與北人》﹐當時的文人紛紛談論﹐言不及義﹐此後迄今﹐也還沒人比得過﹐查對日期﹐竟是同一天所寫﹔《南腔北調集》另有兩篇隨手撩撩的短文﹕《上海的少女》﹑《上海的兒童》﹐擱在今天看﹐意思也還精闢醒豁﹐也寫在同一天──老人家顯然半夜裡寫得興起﹐實在得意﹐煙抽得一塌糊塗﹐索性再寫一篇。

魯迅下筆﹐實在是講快感的﹐他自己說他作文是被“擠”出﹐並非“文思泉涌”﹐我只信一半﹐因這又是他藏在鬍子底下的“戲話”﹐幾分認真﹐幾分調笑﹐順便刺刺煞有介事的文學家。而他所謂“匕首”之類﹐並不真要見血﹐不過刺好玩﹐態度又常是溫厚的。譬如《論他媽的》﹐語氣把握的好極了﹐我們讀﹐自然明白他是在批判國民性的某一端﹐ 可讀到結尾﹐魯迅筆鋒一轉﹐忽而這麼寫道﹕

但偶爾也有例外的用法﹕或表驚異﹐或表感服。我曾在家鄉看見鄉農父子一同午飯﹐兒子指著一碗菜向他父親說﹕“這不壞﹐媽的你嘗嘗看﹗”父親回答道﹕“我不要吃。媽的你吃去罷﹗”則簡直已經醇化為現在時行的“我的親愛的”的意思了。

我猜老先生寫到這裡﹐一定得意極了。

中國散文這樣子到末尾一筆宕開﹐宕得這麼懇切﹐又這麼漂亮﹐真是還看魯迅。大家不要小看這結尾﹕它不單是為文章的層次與收筆﹐我以為更深的意思是﹐老先生看事情曉得體貼﹐既犀利﹐又厚道﹐既是激烈的﹐又是清醒的﹐不會將自己的觀點與態度推到極端﹐弄得像在發高燒。一個憤怒的人同時很睿智﹐一個批判者同時心裡在發笑﹐他的憤怒﹐他的批判﹐便是漂亮的文學。

有這樣渾身好玩的態度﹐魯迅寫文章便可儘管誚刻﹐然後套個好玩的題目﹐自己笑笑──他曉得自己的文章站得比別人高﹐曉得他自己站得比他的文章還要高──這樣的站得高﹐看得開﹐所以他好玩得起﹐游戲得起。所謂“嘻笑怒罵皆成文章”﹐其實古今中外﹐沒幾個人可以做到的。

文章的張力﹐是人格的張力﹐寫作的維度﹐是人格的維度──激憤﹑同時好玩﹔深刻﹑然而精通游戲﹔挑舋﹑卻隨時自嘲﹐批判﹑忽而話又說回來……魯迅作文﹐就是這樣的在玩自己人格的維度與張力。他的語氣和風調﹐哪裡只是峻急鋒利這一路﹐他會忽兒淳厚沉郁﹐如他的回憶文字﹔忽兒辛辣頑皮﹐如中年以後的雜文﹔忽兒平實鄭重﹐如涉學問或翻譯﹔忽兒蒼老精闢﹐如《故事新編》﹐忽兒溫潤出神﹐如《朝華夕拾》﹔而有一種異常絕望虛空的況味﹐幾乎隱在他各時期的文字中﹐尤其是他的序﹑跋﹑題記﹑後記﹐以上那些反差極大的品質﹐會出人意料地揉雜在一起﹐難分難解。

魯迅所寫的序與跋﹐獨步古今﹐那種好法﹐真是品性畢露。譬如《集外集》序言的結尾﹕

我慚愧我的少年之作﹐卻並不後悔﹐甚而至於還有些愛。這真好像是“乳犢不怕虎”﹐亂攻一通﹐雖然無謀﹐但自有天真存在。現在是比較的精細了﹐然而我又別有其不滿于自己之處。我佩服會用拖刀計的老將黃漢升﹐但我愛莽撞的不顧利害而終於被部下偷了頭去的張翼德﹔我卻憎惡張翼德型的不問青紅皂白﹐掄板斧“排頭砍去”的李逵﹐我因此喜歡張順的將他誘進水裡去﹐淹得他兩眼發白。

這一段﹐適可看作他的天性的自白。我看魯迅做文﹐便可以同時是李逵﹑張順﹑張翼德﹑黃漢升……。

許多意見以為魯迅先生後期的雜文沒有文學價值。我的意見正好相反﹐老先生越到後來越是潑辣無忌﹑妙筆生花﹐越是深味“寫作的愉悅”。有些絕妙文章﹐《古文觀止》也不見相似而相應的例﹐雄辯如韓愈﹐變幻如蘇軾﹐讀到魯迅的雜文也會驚異讚賞﹐因他觸及的主題與問題﹐遠比古人開闊而雜異﹔與西人比﹐要論好玩﹐則喬叟﹑塞萬提斯﹑蒙田﹑伏爾泰﹐似乎都能找見魯迅人格的影子。當然﹐魯迅直接的影響來自尼采﹐憑他對世界與學問的直覺﹐他也如尼采一樣﹐早就是“偉大的反系統論者”﹐只是尼采的德國性格太認真﹐也缺魯迅的好玩﹐結果發瘋﹐雖然這發瘋也叫人起敬意。

將魯迅與今人比﹐又是一大話題。譬如《花邊文學》幾乎每篇都是游戲文章的妙品﹐今日報紙上的專欄文章﹐休想請來這樣的筆桿子。魯迅晚期雜文﹐尤其是《且介亭》系列﹐早就半自覺傾心于桑塔格形容巴特爾的所謂“寫作本身”──當魯迅悶在上海獨自玩耍時﹐本雅明﹑薩特﹑巴特爾﹑德里達等等﹐都還是小青年或高中生。當生于光緒年間的魯迅自認是唯物主義初學者時﹐當馬克思主義在當年中國成為最時髦的思想時尚時﹐他憑自己的筆力與洞察力﹐單獨一人﹐大膽地﹑自說自話地﹐異常敏銳而前衛地﹐觸及了二戰以後現代寫作的種種問題與方式。他完全不是靠訊息獲知並實踐這類新的文學觀念﹐而是憑借自己內在的天性﹐即我所謂的“好玩”──玩弄文學﹐玩弄時代﹐玩弄他自己。

再借桑塔格對巴特爾的描述──所謂“修辭策略”﹑所謂“散文與反散文的實踐”﹑所謂“寫作變成了衝動與制約的記錄”﹑所謂“思想的藝術變成一種公開的表演”﹑所謂“讓散文公開宣稱自己是小說”﹑所謂 “短文的複合體”與“跨範疇的寫作”﹐這些後現代寫作特質不論能不能夠﹑或有沒有必要挪去比照魯迅﹐然而在魯迅晚期雜文中﹐早已無所不在。

而魯迅大氣﹐根本不在乎這類花招﹐不給出說法﹐只管自己玩。即便他得知後來種種西洋理論新說法﹐他仍然會做他自己──他活在一個奉唯物主義馬克思主義為最正確的時代﹐但是今天看來﹐他的許多見解和預測比馬克思主義者更真實﹑更深刻﹑更高明﹐因他更懂得中國與中國人──他早就說過﹕什麼主義進了中國的醬缸﹐就會變﹔他早就警告我們﹕未來中國不知要出多大的災禍﹐中國將會變成無邊的沙漠──他要是活在今天這個籠統被稱作後現代文化的時期﹐他也仍然清楚自己相信什麼﹐懷疑什麼﹐他會是後現代“文化研究”極度清醒的認識者與批判者。誠如巴特爾論及紀德的說法﹐魯迅“博覽群書﹐並沒有因此改變自己。”

是的﹐我時常欽佩後現代文本﹐我們已經沒有思想家了﹐只好借借別人的思想。但以我的偏見﹐這些皺眉思索的“後現代”才子們似乎還欠幾分魯迅似的“好玩”﹐亦且人世的閱歷與洞見﹐及不過魯迅──我們中國幸虧有過一個魯迅﹐幸虧魯迅好玩。為什麼呢﹐因為魯迅先生還有另一層迷人的底色﹐就是他一早便提醒我們的話。他說﹕他內心從來是絕望的﹑黑暗的﹑有毒的。

他說的是實話。

好玩﹐然而絕望﹐絕望﹐然而好玩﹐這是一對稀有的﹑高貴的﹑不可或缺的品質。由於魯迅其他深厚的品質──正直﹑剛烈﹑近于婦人之仁的同情心──他曾經一再欣然上當﹕上進化論的當﹑上革命的當﹑上年輕人的當﹑上左翼的當﹐許多聰明的﹑右翼的正人君子因此而攻擊他﹑貶損他﹐可是魯迅都能跳脫﹐都能隨即看破而道破﹐因為他內心克制不住地敏感到黑暗與虛空﹐因為他克制不住的好玩。

這就是魯迅為什麼遠遠高于他的五四同志們﹐為什麼至今沒有人能夠掩蓋他﹐企及他﹐超越他。

然而魯迅這種罕見的特質﹐說來並不見容于中國文化與中國人──在我們任意誇張而援引的那位魯迅身上﹐偏偏被排除了“絕望”與“好玩”這兩樣特質──這特質﹐倒反是現代西方人能會意﹐如老牌左翼思想家格蘭姆西也說過“智慧上的悲觀主義”這樣的話﹐曾經左傾的魯迅聽見了﹐或可引為同調吧。連我們眼中開心而淺薄的美國文化﹐也有紐約大導演伍迪‧愛倫無遮無攔的話﹕“你這樣地悲觀絕望﹐這樣地看破一切﹐你唯一的反應就是放聲大笑。”這話說得對不對呢──其實﹐在魯迅詛咒的古語中﹐早就有一個詞專門形容這種因絕望而發出的笑﹐只是我們已經忘了﹑不用了﹐這個詞﹐叫做“痛咥”。

魯迅的話題﹐說不完的。我關於魯迅先生的兩點私人意見──他好看﹑他好玩──就勉強說到這裡。有朋友會問﹕魯迅怎麼算好看呢﹖怎能用好玩來談論魯迅呢﹖這是難以反駁的問題﹐這也是因此吸引我的問題。這問題的可能的答案之一﹐恐怕因為我們這個世代﹑這個世代的中國文學﹐越來越不好看﹐也不好玩了。

當然﹐這也是我的私人意見﹐無法征得大家同意的。我的話說完了。(完)


作者陳丹青,1953年生于上海,當代最具影響力藝術家,作家,文藝評論家,學者。畢業于中央美術學院,1980年以《西藏組畫》轟動藝術界。出版《紐約瑣記》《退步集》《荒廢集》等十余部文學著作。

題圖魯迅先生像,方增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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