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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格2018-04-15 21:31:10



月亮不敌海上风

文/顾西凉


假如有人问起这种忧愁,说是辽远的海的相思,还是寂寞的夜的呼唤呢?

或许只有抬头看看月亮,愿月亮依旧。




很多书籍里都描写过泰和居住过的岛,它们称它是一个特别的地方。

这里没有复活节岛上谜一样的石雕,没有像毛里求斯岛那样被盛赞过——天堂模仿这里而建造,更没有像电影里的割喉岛那样,藏着海盗的财宝。

这座小岛看起来非常普通,有破旧的渡口,荒凉的海滩,以及上世纪各种年代的建筑,还有无穷无尽的台风。

就像2008年,有关台风登陆的报道不经意间又占据了整个新闻频道。

泰和在电视机里看见主持人把自己用腰带栓在了电线杆子上,任凭瓢泼大雨狂风肆虐歇斯底里地播报,然后一个电闪雷鸣从天空划过,主持人就从不清晰的画面变成雪花点,再然后是“哗啦啦”的声响,接着失去信号,最后“啪”的一下——断电了。

这时候是午后的4点钟,乌云密布,天色渐渐阴沉下来,窗外不时有雷公电母经过,在泰和的玻璃上勾勒出线条。当时很多人应该只有一个心思,那就是——唉,这种天气最好用来睡觉。

可是大广播一定要在这个时候喊,谁家有剩余的劳动力赶紧到海边集合,有一只鲸鱼搁浅了。它需要我们的帮助!

啊?!

泰和承认他是渔二代,但他只有理论知识,他觉得台风来了会涨潮,潮水自然就把鲸鱼带回大海了;泰和还承认虽然他从没有见过鲸鱼,但他连去围观的兴趣都没有。

可是泰和太年轻,最怕人家把自己想成无胆匪类,尤其是广播里播报的激将法。里面说,岛民们,虽然外面狂风暴雨,但是我们不能怂啊!

那时候泰和患有一种不算是病的病——他有黑暗恐惧症,在没有光线的夜里,他会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惶恐不安的人。

而在众人一起把鲸鱼推回了大海之后,这里已经变成黑夜了,泰和的两条腿开始发抖,在这惊涛拍岸为背景的无边的黑暗里,他得鼓起多大的勇气自己走回家啊。幸好童月亮说你要不要去我家,我家房子特别结实,能抵御红色台风警报。

十六岁的童月亮长得既黝黑又瘦小,只有两只大眼睛闪着光。这样的一个小女孩看起来真需要一个护花使者,泰和就说,好吧。

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会不会再有第二个男生因为害怕而变相接受邀请,但这个世界上一定有男生在受着一个女生恩惠的时候,突然想起了别人。

泰和突然想起了米娜,所以他转身向着米娜住的地方狂奔而去。



米娜是岛上的外来人,跟岛上的女孩相比,她长得白嫩,性格又安静,讲话细声细气的,好像一个洋娃娃。

在米娜没有出现之前,人们都以为,这座小岛之所以特别,是因为这里距离太平洋有点近,所以台风才像隔壁的三婶一样,不时地就来串个门。

是米娜霸气地秒杀了他们。米娜说,这里的水温比同海域高了几度,这座岛是由火山喷发而形成的,它现在正处于休眠状态。但我们怀疑它就要从沉睡中醒来了。到时候,所有的人就要搬离小岛,回到陆地上生活了。

米娜是跟着一支海洋考察队来的,队长正是她爸,所以她的话很具有权威性。

不知道是不是十六岁那年,想离开这座时而断电的小岛是泰和强烈的心愿,所以他对米娜有无限的好感。就连偶尔看见了一个非洲图腾样子的木雕,他也能说上一句,呀,我觉得米娜会喜欢,她就是这种气质的人,好适合一些神秘又有灵气的东西。

伙伴们对他的形容翻了巨大的白眼表示鄙夷,他们说,你什么时候知道气质这个词了,咱们既然是个乡土少年,就别往人家大城市妹子身边靠了好吧?

请原谅泰和的不自知,也原谅同学们的捉弄吧。他们告诉泰和,米娜约他今晚在沙滩见面的时候,泰和就应该发觉这个谎言有多假。

但关于米娜的任何风吹草动,泰和都愿意去相信。

这时候距离台风过境刚刚一天而已,乌云尚在,月亮缺席,岛上依旧停电。已经过了相约的时间,米娜果然没有出现。手电筒的电耗尽之后,泰和只好用一个抱头下蹲的姿势蜷曲在沙滩上,不知道缩了多久,才有一束光照在他的身上。

来人是童月亮。

童月亮说,你看,遭报应了吧。你在台风之夜丢下我,然后你也被人耍了。童月亮又说,但我不会像你一样舍你而去,我是讲义气的对不对。

童月亮的义气就在于又等了半个小时之后,她的手电筒也没电了时,她抓住了泰和的手。

抓住对方的手本是感受温暖和安全的,可是泰和抖得太厉害了,他觉得童月亮也跟着颤抖起来。于是他说夜里没有月亮还真是挺吓人的。说过要有光就有了光的那位神他在哪而,麻烦他显个灵好吗?

童月亮边抖边回答,我童月亮就是月亮,我这么好的人自带闪光效果啊。

此刻,万物都好像沉浸在这退潮的海的无力的拍打声中。泰和势弱,他只能认同指鹿为马。



童月亮知道泰和的恐惧症,童月亮还有一句口号叫,有病不要紧,我们一起治好它。食疗里说以形补形,我们就以怕吓怕。

但就算打死泰和,他也不会告诉别人,台风那天晚上他闭上眼睛跑了一段路。等他睁开眼睛时,好像被人打了一百拳一样,寸步也难行了。后来看见有户人家用了小型发电机,他奔着亮光就冲过去了,所以他根本没见到米娜。

泰和对米娜含有无限的歉意——第一次经历台风吧,竟然没有去看你,跟你说不要怕。

米娜微微一笑,她见过冰川融化,见过鲨鱼捕食,见过洋流交汇,见过海水赤潮……她什么都不怕。但难得的是在经历了这么多大场面之后,米娜依然保持着与她年岁相符的心态。她要泰和帮她找一些好看的瓶子,她要做成漂流瓶。

这座小岛有超市,而且啤酒销量非常好,啤酒瓶可以随便拿。可是当你去网上一搜,你就会发现,人家漂流瓶都是塞着木塞的白色洋酒瓶,小岛上这绿色的啤酒瓶丢在沙滩上怎么都找不到美感。

泰和想起他爸的那些洋酒瓶子,好多支都只剩了半瓶,放在角落里很多年,一时半会而他爸应该想不起来吧,于是泰和风风火火地倒酒洗瓶子,然后给米娜送去。

那天米娜密密麻麻地写了很多字,她说那些都是我的心情和感触。说完她两手轻轻一拍,甜甜地笑了,但愿能是有缘人收到我的信。

是不是类似十六岁的你就衰老了的那种心情?童月亮问。

童月亮对漂流瓶一点也不感兴趣,她说你喜欢就去网上捞或者给别人丢,每天可以捞很多个,不过那些人都会问你约不约,你懂他们要约什么吧?

米娜呆滞地望着她,天真地问,她们约什么呀?

哎,有人一装纯,童月亮就无奈了。是岛上少女跟城市姑娘的差别大呢,还是纯朴跟纯的差别大?

而这件事引发的后果就是,泰和他爸随手操起一个酒瓶满岛追他,边追还边喊,败家子你给我站住,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

童月亮闻讯出来拦住他,叔叔,有话好好说嘛。哎呀,叔叔,你现在都用酒瓶子教训人了,武器升级了呀……

可是谁也没想到酒瓶子不经夸,在各种力的角逐下,酒瓶子掉下来正好砸在童月亮的头顶,力道不算太大,可也崩飞了几块碎渣渣。

童月亮还在转移注意力呢,叔叔,你说这天是怎么了,怎么就变红了呀?

然后她“砰”的一声仰面倒下,从头皮上流下来的血正好滑落到了她的眼窝里。



为了缝合伤口,童月亮剃掉了头顶的一块头发,童月亮不怕丑,可这个时间来都一点都不好,因为暑假结束了。

岛上的同龄人都是寄宿生,一周在学校上五天课,周末坐渡轮回家。米娜就来找泰和,她说你们都上学去了,我一个人在岛上没意思,所以就来找你玩了。

米娜说我已经很久没有上课了,不过我觉得上课都没用,你看我是不是也懂很多东西,而且你知道的,我英文也不错。

米娜的很多话里都有很强的唯心主义,她能坚持她自己做所的事都是对的,然后再去感染别人。

泰和觉得自己明白了,那些出身优越点的孩子会按照特长来培养,就算米娜真的不去读书,人家的未来也是美好的。

但上课铃声一响,米娜就显得寂寞了。她杵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无所适从,泰和就挪来一把椅子,然后冲她招招手,进来啊。

但泰和忘了这节是班主任的课。

那天泰和和米娜被抓了个正着,而且班主任坚定地认为泰和早恋了。他不断地质问米娜,你是哪个班的呀,这还跟到我们教室里来了。你们老师是谁啊,我得好好跟他说说去。什么?你不是学生,那你胆子可真大啊,像你这样的小孩不好好学习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拖累别人!

米娜很高傲,她不想去解释这种无聊的问题,泰和就抢着说,老师你别训她了,是我让她进来的,你罚我吧。

班主任必须得把泰和当成杀鸡给猴看的典型,他让泰和去操场跑圈,一直跑到放学为止。

跑步并不难,可难的是窗外正在下雨,操场很滑,泰和摔了几个跟头之后,脚就崴了,他只能狼狈地在操场上一瘸一拐地走着。

这个时候童月亮刚好从医务室换药回来,她急急忙忙冲进教室说,老师,这女孩是来找我的,因为她我的头才受伤了。我想她今天肯定是来给我赔礼道歉的。

童月亮说得咬牙切齿,班主任就有点相信了,那你们自己的事情就私下解决好了。

可私下解决绝对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童月亮问米娜,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米娜扭过头,把乱了的头发掖在耳朵后面,她又变得慢条斯理了,语气柔弱地说,瓶子又不是我砸的,所以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米娜还说她童月亮有什么资格这么问我啊,我早就不喜欢她的语气了!

童月亮是个养女,刚被收养得到宠爱不久,养父母就生了一对双胞胎,从此就把她放在了一边。因为没有人教童月亮,所以她不太会说话。泰和说,她其实很善良的,你就包容她一点吧。



2008年里有三次令人记忆深刻的台风。第二次的时候,刚好是周末,那天还是米娜的生日,她说她有个心愿,想泰和陪着她一起去完成。

鬼才想在这种烂天气出门呢,可米娜是鬼的加强版,她说她想看海浪,看那台风是怎么从海上刮到岛上来的,那海水有什么样的奇观,那风是不是像图片里那样,是看得清形状的。

说着米娜还拿出手机来和身后的海拍合影,然后发到了个人空间里。

米娜是故意的,因为个人空间这种东西,只要一个人看见,就会像瘟疫一样传播开来,很快就有人来找他们。

泰和还认识这个人,他是考察队里的实习生,叫常锐。他比泰和年长,也比泰和高大,他用手拽住了米娜的胳膊,低沉地说了句我们回去吧,米娜就开心地笑起来,这么大的风,你出来找我呀?你是担心我吧。那你一定还记得我的生日,帮我过生日吧。

常锐没回答她,在下一阵狂风袭来之前,他把米娜给拽走了。

而泰和本来是想这么给米娜庆祝生日的——在沙滩上插上蜡烛,弹他新学的一首歌,然后把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送给她。届时他会说,你说这是座火山岛,所以我送给你火山鱼。

泰和约了米娜台风过后再见,而台风过后,小岛果然又停电了。泰和像第一次那样在沙滩前等到天黑燃起蜡烛,然后再看着蜡烛白白地烧光。

如果那年泰和一定要等到个人的话,那一定是童月亮,她打着手电筒“呼哧呼哧”地跑过来,柯泰和,不要怕,你的月亮来了。

泰和万分感激,他给童月亮看自己准备的礼物。

——这是火山鱼,它能生活在很高的温度里,而且温度越高,它就越活跃呢。如果把它放到水温低的地方,会冻死它的。

童月亮看了又看,傻瓜,你被骗了,身为一个渔二代,你竟然会相信这样的鬼话。这就是一条普通的海鱼啊,唯一不同的就是它色彩斑斓一点,懒得动一点。

啊?

泰和有点失望,这可是他花了半个月的饭钱买的,可能是因为境由心生,他茫然地向前走了两步,就一个踉跄把鱼缸扔了出去。浪扑过来再向后一退,那鱼就被海水给收回去了。

童月亮愣了一下,就追着退潮的海跑起来,追到了就一下子扑进去……海水继续向后退,她又继续追。

后来泰和喊她,喂,既然是一条普通的鱼,能重回大海也好啊,就放了它吧。

但童月亮不是在追鱼,她而是有点羡慕鱼,她觉得如果能像这条鱼一样就此走掉该多好。她说泰和,你不总说要离开这座岛吗,你什么时候走,带上我好吗?

泰和说在筹划,在筹划呢。



泰和知道童月亮说的离开是永远,但对于泰和来说,离开这座岛很容易,可离开自己的家太难。他还在幻想中左右摇摆时,米娜却已经做到了。

米娜全身生了大面积的红疹,她的脸肿得都没法看了,她用歪斜了的嘴漏风状地说着话,常锐带我回去之后,我爸就把我禁足了。

但又是常锐送米娜去的医院,常锐有身份证,有钱交治疗费,因为是一张成人的脸,所以医生护士有什么事都来找他。

而米娜每次看见他,都挣扎着微笑,完全忘了自己脸上红豆开花。

后来米娜她爸说米娜自私任性又爱撒谎,她的言行举止跟她的表面完全相反。自从她的父母离异之后,就没有人能管得了她。她不上学去做小太妹,偷家里的钱给外面的人花,还领不三不四的朋友们回家。他是没有办法了才在工作的时候带上米娜的,没想到她还是到处惹祸。

米娜爸爸说得语重心长,但如果这样跟一个孩子说,他喜欢的人如何不好,他是不会相信你的,多半还以为你是在诋毁人家。

泰和就是,直到这个时候,他还什么都不信呢。他听到米娜说,我要离家出走,我要向我爸示威时,居然还赞成她。他不光掏出自己所有的钱,还让童月亮把生活费也借给他,以此作为米娜的活动经费。

就这样,童月亮把自己的生活费都给了泰和,她在学校喝免费的菜汤,可是菜汤不顶饿,几天后童月亮觉得自己的腿好软,不知道迈哪步就能跪下了。

米娜到底要什么时候才离家出走呢,她的红疹子居然治了这么多天完全没有起色,她在病房里躺着享福还能指使人,常锐,扶我去卫生间好吗?

趁米娜不在,童月亮终于忍不住了,就连米娜床边放着的mm豆也是精神食粮,她赶紧倒了一把塞到嘴里,然后“咕噜”一下子,嚼都没嚼就咽了下去。

那天晚上,童月亮被送了急诊室,她和米娜起了一样的红疹子,而且她还要更严重一点,谁能知道那mm豆其实是过期两年的糖衣药片呢。

童月亮“啊啊啊”地噘着肿起的香肠嘴想告诉泰和真相,米娜是每天吃着药片赖在病房里的,可泰和一把搂住她,月亮,你真是讲义气,你病了同学们都来看你,这样我就能来看米娜了。

泰和还说,他听说这种疹子消了之后,皮肤就能变好了。

啊?童月亮努力抬起头,是吗?

啊!她又点了两下头,好像相信了这种瞎话。



这场闹剧演到这里,似乎只有让米娜说出自己的心里话才能落幕,那也许只有让她在岛上的广播里说出来才像真话。

米娜也真胆大,她就是这么说的——常锐,我喜欢你,我知道你也是喜欢我的。我知道你捞走了我好多的漂流瓶,你看了我的心里话;你关注我的动态,第一时间出来保护我;还有你无微不至地照顾我……你对我这么好,怎么就是不敢承认呢。你是不是怕我爸呀,我们都要勇敢地去面对,我爸不敢把我们怎么样的……

还没等她说完,常锐就跑到广播室,他说刚才那只是开玩笑,请大家不要在意。可是来不及了,泰和已经听见了这段,他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悲伤感,这就是米娜经常说的,喜欢的人,她会表白,她要轰轰烈烈地爱。

但那恍然大悟太短暂了,甚至连一个星期都没有过去,泰和又斗志昂扬了。在惶惑的年纪里,泰和拼命地要向米娜证明她所爱非人,却不知其实是自己执迷不悟。

泰和参加了每年一度的小岛游泳比赛,他要顺着渡轮的航线,从小岛游到陆地,他叫米娜一定要在岸边等她,他要给她一个惊喜。

童月亮听了之后,也打算参加,作为一个岛妹,说不定她会是黑马。

但童月亮明显不知道目标遥不可及,而她又只是个瘦了吧唧的小女生而已,她没有娴熟的技巧,没有过人的体力,脂肪和肌肉还那么少,天气不好海水的温度又有点低,别人都向前游,可她却慢慢地向下游去……

后来是泰和把童月亮捞出来的,她吐了很多水之后睁开眼睛,说泰和,我刚才做了一个梦,你拍着我的脸对我说,你决定今天离开小岛,你说快醒醒啊,咱们一起走,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泰和拍童月亮的脸是真的,他拍得很用力,连自己的手都火辣辣的疼。有一瞬间他还恍惚了,他是要救童月亮的,他没有携带私仇吧,他不是因为救她费尽了所有的体力,其实就算没有童月亮,他也游不到岸上吧。

但是上岸后,泰和还是在人群里找了好几圈,米娜没来吗?

那年泰和准备的惊喜是,当他游到岸边时,会有同学帮他举起横幅,上面写着,米娜,做我女朋友吧。但那些同学又捣了鬼,他们把米娜换成了童月亮,他们举着横幅笑嘻嘻地冲过来,起哄着要泰和表白。

泰和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不算不算,我们又不是游来的,而且我和童月亮是友谊啊。



2008年最后一场台风,是超级台风,这场台风给小岛以致命的一击,而常锐就是在这场台风伊始离开的。

常锐对泰和说,虽然他不必解释什么,但有些话他想说。

他想说,因为是考察队里年龄和米娜最相近的人,所以她爸爸叫我跟她沟通,负责看住她。他和米娜没有任何关系,就算米娜表现得再歇斯底里,也是她自己一个人在爱恨嗔痴里作。

他还想说,总有一天,米娜会明白的,她在很小的年纪里死乞白赖地求的那场恋爱,百分之八十,最后都会像一颗蛀牙,从表面腐烂到内心,最后会让人忙不迭地丢掉它。你也是这样,不要到时候才后悔。

泰和不理解,甚至这么长的句子他都记不住,他只是觉得常锐走了,那就是好事啊。他能做的就是拼命拽住米娜,不让她继续追着渡船跑。

那艘渡船终于消失在昏暗的天水之间,米娜站在海水里哀号,她很隆重地祭奠她逝去的爱情,泰和没办法,只好在那里陪着她。

后来童月亮出现了,她说只是一个人不喜欢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你知道吗,没有人喜欢我。我长得不好看,不会装无辜装清纯装害羞,就连粉红色的裙子也没有一条。但我一直知道我是个好女孩,而且也像艾薇儿说的那样,我能看出谁才是真正的婊子。

——所以你是在骂我?

米娜两眼一翻,你这个连亲生父母也不知道是谁的东西,还敢来教训我?

好多故事在这一环节都会告诉你这样的情节,米娜扇了童月亮一个耳光,当她想举手反击的时候,泰和会拉住她。

但是当天的情景却是——米娜给了童月亮一个耳光,当泰和想去堵在她们中间的时候,米娜又给了泰和一个耳光。在她米娜的眼里,这些人都是有罪的,是他们让常锐走掉的。

但她不知道对于童月亮来说,无论泰和瘦弱也好,一根筋不讨喜也罢,整个岛上只有泰和需要她,和泰和在一起的日子里,她就是快乐的,她永远都维护他。

童月亮想把米娜推倒,却反倒被泰和推开摔倒在地上,手臂被岩石割开了一道很长的血口子。

童月亮感觉好委屈,如果只有会哭的孩子有人疼,那她也哭好了。她坐在沙滩上大哭起来,哇哇呀呀地分不清那是她的还是米娜的哭声。

海面适时地吹起了风,天空下起了雨,巨浪接二连三地袭来,台风来了。那是泰和见过的最大的一次台风,树被连根拔起,渔船被海浪击碎,有些人家的房顶也被风掀起来,好像分别就是应该有这样的场景。



2008年,不能这样就过去。

台风过后,有个人居然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米娜对泰和说,我知道你喜欢我,可是我还要环游祖国海岸线呢,你又不能跟我去,所以你就把那份心意放在心里吧。哎呀,算了,就告诉你吧,童月亮对你真的是有情义。

这个时候还来得及吗?

那天渡轮破天荒地开通了夜晚航线,把那些家里变成废墟不能住了的人们送到对岸去。童月亮觉得既然离开小岛始终没有人同行,而有些友谊也不能再留恋,那她就自己离开吧。

泰和说,你等我呀。

泰和想去渡口来着,但他看看完全黑掉的夜,然后按了按手电筒,它已经没电了。泰和努力踏出了家门口,却还是一转身又跑了回去。泰和的黑暗恐惧症恐怕是无法治愈了。

泰和没有出现,童月亮说你不来的原因我也明白,谁愿意跟一个连自己真的姓什么都不知道的野姑娘玩呢。童月亮独自走在环岛的小路上,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假装成要去学校宿舍的模样。可台风的余劲还没过呢,水土松动,路边有一棵本就歪斜的大树突然倒下来,正好砸在童月亮的身上。她挣扎几下,就没动静了。

后来童月亮一直没有来上课,她的位置一直空到了第二年。这时候才有人告诉泰和,童月亮说她的亲生父母联系了她,她就要离开这座小岛了。她父母应该是很有钱的人,童月亮炫耀了一番房间的照片,有地中海,日本,欧美好多风格的,都是她家的房产,她现在跟我们划清界限还来不及呢。万一有一天,她成了一个名人,肯定不想我们到处说,她曾经是个土里土气的岛妹呢。

这是童月亮的假话,泰和只要好好好想想就能明白了,但他信以为真,也为童月亮笑了。

2009年,这座小岛因为台风和火山而不再适合人类居住,变成荒岛。

从前的房子被海鸟和蛇占领,从前的空地长满了杂草,从前的一切都生锈了,唯有热闹是不变的。有一些探险的人把这里当成天堂,每到周末他们就在沙滩上支起帐篷,钓鱼、潜水、开篝火晚会。

可能是怀旧吧,二十岁之后,泰和也来凑热闹。

而且,他偶尔还能捡到一两个漂流瓶。他从来都没想过,人们在漂流瓶里无所不谈,拉低下限;他更没想过,有人别出新意,把漂流瓶埋在岛上,经过漫长岁月的海水冲刷,才露出个头来,而这是跟童月亮有关的。

童月亮被一棵树砸中是有人看到的,那个人把大海当成树洞,把这个秘密告诉它。那人还说,童月亮其实就被埋在这个岛上,她从未离开过。

二十二岁的时候,泰和对离开这个两个字有了更深层的理解,原来离开这种行为是不受限的,你不一定非要走,只要你有心躲起来,别人就想找也找不到。就像童月亮,她做到了。

2014年,泰和走遍了整座小岛,凡是有个土包的地方,他都要挖开来看看。他的心情总是忧郁的,他怕漂流瓶里说的故事是真的,他希望在遥远的某个地方,会有个同名同姓的童月亮。而他认识的月亮还是好好的。

就像海风轻轻,有一个声音对他说,我总是问你会不会带我走?后来我发现你已经带我走了,因为无论你去哪儿,月亮就在哪儿。

时间一长,泰和就不知道这到底是真的,还是他用来骗自己的了。

但泰和心里知道,不会再有一个女孩追着他跑来跑去,也许自己这一世都不会再遇到那样的人了。



泰和曾经住在一个岛上,那是他最好的经历。

只是有一阵海上来的风总是从他的心里吹过,它携带着瓢泼大雨、海啸与狂风、巨浪飞沙,紧紧地锁住他的眉头。

那是他的忧愁。

假如有人问起这种忧愁,说是辽阔的海的相思,还是寂寞的夜的呼唤呢?

或许只能抬头看看月亮,愿月亮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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